趙曦把聖界碎片扛進院子的時候，小遠正蹲在木架前給趙唸的舊刻刀上油。他聽到腳步聲抬頭，先是看到那柄比人還高的戰錘從院門上方冒出來，然後是趙曦曬成小麥色的笑臉，最後是趙晨揹著貨箱跟在後面。他丟下油壺就往門口跑。
戰錘是趙曦自己攢材料打的。錘柄用北境冰原下埋了萬年的沉鐵木，錘頭是僱傭兵團圍獵一頭太古巖甲獸後分給她的戰利品——巖甲獸的肩胛骨天然帶著法則紋路，她親手刻上了僱傭兵團的標記。
小遠踮起腳尖才勉強夠到錘柄的一半，說他以後也要打一把這麼大的武器。趙曦拍了拍他的腦袋，說先把小木矛練好再說，基礎打不牢，以後連錘子都握不穩。
“爹！”趙曦朝竹榻那邊喊了一聲。趙天靠在竹榻上朝她點了點頭，目光在她手臂上那幾道新添的傷疤上停了一瞬，沒有多問。傭兵受傷是常事，能站在這裡就是最好的答案。
趙曦從懷裡掏出一塊灰撲撲的石頭放在石桌上，說是給大家的禮物。石頭只有巴掌大，表面粗糙，像河邊隨便撿的鵝卵石，但邊緣處有一道極細的裂口，從裂口裡透出的光澤不是普通的石質反光——是一種極純粹的、近乎透明的淡金色，和歸墟矛矛尖收納萬界法則烙印的脈動頻率隱隱共鳴。
趙天將石頭拿起來端詳了片刻。這東西是聖界碎片的邊角料，太初時代神帝混戰把聖界打碎了，最大的碎片飄到了神魔戰場，小的散落在諸天萬界。
趙曦手裡這塊是其中極小的一塊，沒有什麼法則殘留，但它本身就是最好的證明——它來自墟和蒼玄仙帝並肩作戰的那個時代。趙曦說石頭是上次任務時在僱主指定的太古遺蹟裡挖出來的，差點當廢料扔了，還好順手敲了一錘，看到裡面透亮才撿起來。僱主說他們拿著沒用，送她當辛苦費。
“這東西是好東西。”趙天將石頭還給趙曦，“但做什麼用？”
趙曦說要請大家吃一頓“石頭宴”——用這塊聖界碎片當盤子，讓娘做一道菜，二孃配一道茶點，她把北境帶回來的幾樣食材貢獻出來，趙晨把商隊最好的幾樣貨拿出來，歸墟提供冰葉茶，趙天負責點評。趙曦自己負責吃。小遠急問自己負責什麼，趙曦笑著說你負責給我們刻一個紀念品，把這頓飯刻下來。小遠立刻從懷裡掏出新刻刀，說剛好有塊新木頭還沒動刀。
耿月在灶間裡探出頭，圍裙上已經沾了麵粉。她說聖界碎片當盤子是沒問題，但邊緣太利，得先用砂石磨一磨。冰魄霜從廂房裡拿出幾塊磨茶具用的細砂石，將碎片的邊角仔細打磨圓潤。石頭在細砂石上蹭過時發出極細密的沙沙聲，邊緣漸漸從銳利變得溫潤。趙曦在旁邊看著，說二孃磨石頭的手法和磨茶具一模一樣。冰魄霜說器物不論貴賤，磨好了才能用。
趙曦從背囊裡掏出幾樣北境特產。一塊冰原犛牛肉乾，硬得能崩掉牙，但切薄片下鍋燉湯，湯色乳白，比新鮮的更醇。幾朵雪線以上採的雪菇，只在海拔極高的冰峰上生長，曬乾後縮成指甲蓋大小，泡發後能脹到手掌大，肉質肥厚。一小袋凍幹野菜，北境凍土帶上長的，用滾水一泡就恢復翠綠，味道介於菠菜和薺菜之間。還有一小罐冰蜂蜜，是北境特有的冰蜂在冰晶花上採的蜜，蜜色淡白近乎透明，甜度比普通蜂蜜低但回甘極長，冰魄霜說正好配冰葉茶。
趙晨開啟貨箱，從裡面取出幾樣東西放在石桌上。一包南海的乾貝，顆粒飽滿，燉湯時放幾粒，鮮味能從灶間飄到巷口。一小袋西境的孜然，顆粒均勻，香氣濃烈，趙曦拿起來聞了聞，說烤羊腿的時候撒一把這個，再配一壺烈酒就是神仙日子。幾枚南疆的野果，果皮暗紅，果肉金黃。還有一小罐東海的蝦籽，趙晨特意從東海帶回來的，說拌麵時挑一小勺，比任何醬料都鮮。
趙曦盯著那罐蝦籽看了一會兒，忽然說東海的蝦籽是好吃，但最好吃的還是小時候吃過的一碗餛飩。那時候剛進禁軍，訓練量大，餓得特別快。有一回執行完任務回營路上，在神都一個小巷子裡聞到餛飩香，是一個擺了幾十年攤的老婆婆煮的。她吃了一碗，沒吃夠，又不好意思再叫一碗。旁邊的同袍看出了她的心思，假裝自己叫多了，把碗推過來說吃不下了讓她幫忙吃。她知道同袍是故意多叫的，因為同袍剛坐下時明明說了自己不餓。後來升了百夫長，她帶兵去那條巷子，想讓整個百人隊都嚐嚐那碗餛飩，但巷子已經拆了，老婆婆也不知道去了哪裡。
趙天靠在竹榻上聽完，說那個同袍後來怎麼樣。趙曦說他在一次邊境遭遇戰中替新兵擋了一箭，傷得很重，她把盔甲脫下來蓋在他身上替他擋了半宿的雨。後來傷好了，調去了別的編制，每年立春還託人送一罈酒來。趙天點了點頭，說就是寒兒舊盔甲上那道劍痕的來歷。趙曦沉默了一會兒，說大姐的盔甲上每一道傷痕都有名字，每一道都是替別人扛的。她帶兵這些年，慢慢明白了大姐為什麼能把一個百人隊帶得像一個家——因為大姐從百夫長開始就把每一個兵當成家人，家人受傷了就把自己的盔甲脫下來給他們蓋上。
耿月從灶間裡端出那鍋用聖界碎片當鍋底的燉菜。冰原犛牛肉乾切薄片，和雪菇、乾貝、凍幹野菜一起燉了整整一個下午，湯色乳白，鮮得小遠連喝了三碗。趙曦用筷子撈起一片犛牛肉，嚼了很久，說就是這個味道。她在北境冰原上第一次吃到犛牛肉乾時就想，娘燉的湯裡如果加上這個，大概就是這個味道。
冰魄霜用冰蜂蜜調了一壺冰葉茶。冰蜂蜜的甜和冰葉茶的清冽攪在一起，入口微苦後回甘極長。趙晨喝了一口，說二孃的茶比商隊裡任何茶樓的都好。冰魄霜說不是茶好，是蜜好。
趙天端起茶杯，說這頓飯用的食材是從北境、南海、西境、東海、神都、戰堡來的。一張桌子上有諸天萬界的味道，但最好的味道還是家人在一起。趙曦舉杯碰了一下，說這塊聖界碎片在太古遺蹟裡埋了不知多少萬年，大概從沒想過有一天會被拿來當菜盤子用。但它現在在我們家，就是我們家的一部分。
小遠跑回屋裡拿出新木頭和刻刀，說要刻下今天的石頭宴。他在木頭上刻了一張圓桌，桌上放著聖界碎片做的盤子，盤子裡有犛牛肉、雪菇、乾貝、野菜、桂花糕。桌子周圍坐著全家人，每個人的動作都不一樣——爹端著茶杯點評，娘夾菜，二孃煮茶，阿姐低頭記東西，曦姐舉著戰錘講故事，晨哥託著下巴聽，他自己趴在桌邊吃肉。刻到角落裡時，他在那裡多刻了一個小人——揹著貨箱，箱子上刻著一個小小的“遠”字，是遠哥。他說石頭宴是全家人的飯，遠哥也要參加。
夜深了，趙曦靠在竹榻上和父親說她打算在傭兵團再幹幾年，把能學的都學到手，然後自己開一家傭兵團。不是為了當團長威風，是想讓那些剛入行的年輕人有個好去處——就像大姐當年替新兵擋雨，總得有人給後來者撐傘。
趙天看著她，想起許多年前冰魄寒第一次穿上盔甲站在他面前說要去禁軍的情形。如今趙曦站在他面前說要自己開傭兵團，給後來者撐傘。他說你想做什麼就去做，家裡永遠給你留著一間房、一碗飯、一壺熱茶。
歸墟靠在竹榻另一端，將今天的事逐件記在識海深處。所有細節，全數收納。月光灑在院子裡，聖界碎片放在石桌上，月光穿透那道極細的裂口，在桌上投下一道極淡的金色光斑。
【第1708章·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