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乾清宮·八月初
八月初,北京城裡的蟬鳴聒噪了一整天,到了夜裡才歇下來。
乾清宮的燭火依舊亮著,趙天坐在御案前,面前攤著一份從南京送來的奏章。太子朱慈烺在南京已經站住了腳,六部衙門重新運轉,江南四鎮的軍糧也籌措了第一批。
奏章最後附了一行小字——是太子親筆寫的:“父皇在京,兒臣在南,日夜思父皇。望父皇保重龍體,勿過勞。”
趙天看完,把奏章遞給歸墟。歸墟看完,沉默了一會兒。
“父皇,太子長大了。”
趙天說:“他本來就長大了。朕在他這個年紀,已經登基三年了。”
他沒有說下去。他想起歷史上朱慈烺的結局——李自成破北京後,太子被俘,後被清軍殺害,年僅十七歲。那一世他沒有把太子送出北京,因為他怕背上“逃跑”的罵名。太子陪他死在了北京,大明的嫡系血脈從此斷絕。這一世他把太子送走了,送到了南京。南京是大明的留都,六部建制齊全,江南半壁尚在。太子在那裡,大明的國祚就還在。
“阿節,你替朕再寫一封信給太子。告訴他朕在京中一切都好。告訴他江南四鎮的軍糧不能斷,告訴他南京六部的人心要穩住。告訴他朕在北京等他——等天下太平了,朕去南京看他。”
歸墟點頭,鋪開紙,研墨。燭光下她的側影很安靜,筆尖落在紙上沙沙作響。她寫了很多封信了——勤王詔、衣帶詔、清丈令、給吳三桂的手詔、給周遇吉的嘉獎令。每一封都是趙天口述,她執筆。她的字很像趙天,是一筆一劃的楷書,端正,沉穩,不帶一絲媚氣。
信寫完了,歸墟封好,蓋上火漆。趙天忽然說:“阿節,朕想問你一件事。如果有一天朕不在了,你願不願意輔佐太子?”
歸墟的手停住了。她看著趙天,沒有回答。
趙天說:“朕不是要交代後事。朕只是想知道——如果朕有一天真的走了,大明的江山,你能不能替朕繼續守著?你活了幾十世,每一世都在替朕走朕畫的路。這一世朕想把江山也交給你——不是讓你做皇帝,是讓你做太子的臂膀。就像大業年間你做南陽公主,就像曹魏年間你做秦國長公主,就像南朝年間你做江南營田使。你能替朕守關中,能替朕督糧草,能替朕修水利,你也能替朕守大明。”
歸墟把封好的信放在一邊,聲音很輕:“爹,您說過很多次——天下不是一個人的天下。您在大業年間說過,大隋是千千萬萬人的大隋。您在梁山說過,替天行道不是一個人替天行道,是千千萬萬人一起替天行道。您在南朝說過,大齊不是蕭氏的大齊,是天下人的大齊。阿節不需要做太子的臂膀——阿節只想做您的女兒。您在,阿節替您分憂。您不在了,阿節替您守著您留下的路。”
趙天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走到歸墟面前,伸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髮。
“好。朕不問了。”
第二節 清丈
九月,清丈令從北直隸推向全國。歸墟把北直隸的經驗寫成了一本詳細的章程,從保定府快馬送到南京。太子在南京接到章程後,立刻命戶部照此推行江南清丈。一場從北到南的清丈運動,在大明的版圖上同時展開。
這是大明立國以來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全國性土地清查。倪元璐坐鎮南京戶部,每天批閱各府州縣呈上來的清丈冊子。陳演已護送太子南下,留在南京協助排程,每日與魏藻德等人核算各鎮軍糧。不斷有新數字報上來——蘇州府清出隱匿田畝上百萬畝,松江府清出數十萬畝,常州府、鎮江府、嘉興府、湖州府,清出的隱匿田畝數字不斷增加。江南士紳群情洶洶,有人聯名上書,有人暗中串聯,有人揚言要進京告御狀。
南京的奏報八百里加急送到北京,趙天在乾清宮裡看完,只批了三個字——“知道了。”然後把奏報遞給歸墟。
歸墟看完,問:“父皇,江南士紳要告御狀。您不怕嗎?”
趙天說:“朕怕什麼?朕當年在南朝清丈會稽的時候,王儉、庾杲之、桓榮祖聯名彈劾朕的妹妹謝梵境,說她‘擾民’。朕在太極殿上對他們說——大齊不是你們的肉。現在大明也不是他們的肉。朕讓他們隱匿了這麼多年,現在只是讓他們把吃進去的吐出來。他們要是敢造反,朕的關寧鐵騎正好沒地方練手。”
歸墟笑了。她想起南朝那一世,父親在太極殿上對滿朝門閥說:“朕不殺,朕只是換人做。”那一世他把王儉逼得白衣素冠到臺城請罪。這一世他的手段更柔了——不是硬碰,是用北直隸的成果倒逼江南。江南士紳若抗拒,北直隸的清丈成果就擺在那裡,皇帝不偏不倚,江南憑什麼例外?
清丈令推行半年,天下田畝從魚鱗冊上的四百萬頃增加到了六百萬頃。倪元璐在南京上奏說,等清丈全部完成,大明的在冊田畝可望恢復到七百萬頃——那是洪武年間的水平。趙天看完奏章,站在乾清宮門口望著太和殿廣場。廣場上的磚縫裡長出了青草。七百萬頃——大明立國之初的田畝數,二百七十年後終於又看到了這個數字。
“阿節,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歸墟站在他身後:“意味著大明的歲入可以翻一倍。翻一倍,就能養兵,就能減賦,就能治河,就能開海。”
趙天說:“不止。七百萬頃田畝回到官府的魚鱗冊上,就意味著七百萬頃田地上的百姓不再是士紳的私屬,而是大明的編戶齊民。他們可以交稅,可以當兵,可以考科舉。朕把大明的根基重新紮進了土裡。”
第三節 漕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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