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意識永生》第1477章 第八十世·甲申·鼎革(1)

作者:帝國大元帥·2個月前

第一節 乾清宮·四月中

四月中,北京城外的柳絮飄了滿城,白茫茫的,像又下了一場雪。

乾清宮的燭火依舊徹夜不熄。趙天坐在御案前,面前攤著一份從南京送來的急奏——太子朱慈烺在南京已經籌備好了臨時行在,六部官員各安其位,江南四鎮的軍糧也在籌措之中。南京的根基正在一點一點扎下去。

但趙天看的不是這個。他看的是另一份奏章——戶部尚書倪元璐從南京發來的《江南田賦條陳》。

倪元璐在條陳裡寫得很直白:江南是大明最後的糧倉,但江南的田賦已經加派到了民不堪命的地步。遼餉、剿餉、練餉,三餉疊加,每畝田賦從萬曆年間的一錢銀子漲到了現在的三錢。江南農戶紛紛棄田逃亡,田地拋荒,賦稅反而收不上來。倪元璐建議——減賦。

趙天放下條陳,望著窗外。柳絮從窗欞飄進來,落在御案上,落在硯臺邊。他活了幾十世,每一世都面對過同樣的問題——土地兼併、賦稅不均、民不聊生。

大業那一世他推了均田,曹魏那一世他開了屯田,南朝那一世他查了戶籍,梁山那一世他把山寨的田分給了每一個嘍囉。每一世他都在做同一件事——讓種地的人有地種,讓有地的人交得起稅。

可是大明的問題比任何一世都複雜。大明的田賦不是按田畝徵收,而是按“丁”徵收。有田的人不交稅——他們的田掛在士紳名下,士紳有優免特權。沒田的人反而要交稅——因為他們的人頭在官府的花名冊上。這就是為什麼倪元璐說“賦稅反而收不上來”——不是百姓不交,是交不起。

“父皇,您該用膳了。”歸墟端著一碗粥走進來。

趙天接過粥,沒有喝。他指著倪元璐的條陳:“媺娖,你看這份條陳。倪元璐說江南三餉疊加,民不堪命。朕想減賦——可是朕減了賦,軍餉從哪裡來?李自成還沒滅,多爾袞還在關外,朕不能裁軍。”

歸墟放下托盤,拿起條陳看了一遍。然後她說:“父皇,倪元璐說對了一半。江南的賦稅確實太重了,可是江南的田畝數不對。父皇可知道,江南有多少田畝不在官府的魚鱗冊上?”

趙天說:“朕知道。士紳隱匿田畝,歷代都有。大明的優免制度,讓士紳可以合法地不交稅。他們把自家的田掛在優免名下,把親戚的田也掛在自己名下,把投獻的田也掛在自己名下。久而久之,官府的魚鱗冊上就少了一半的田。”

“對。”歸墟說,“父皇,大業年間您查過關中隱匿戶口,南朝年間您查過會稽士族莊園。您知道怎麼查。這一世,您也可以查。不是加派——是清查。把士紳隱匿的田畝清出來,按田畝徵稅,不但可以減賦,還可以增加歲入。”

趙天看著她,嘴角微微揚起:“媺娖,你是朕的女兒。”

歸墟也笑了:“是父皇教的。”

第二節 午門

四月二十,趙天在午門召集內閣與六部九卿,宣佈了一項震動朝野的決定——“清丈天下田畝”。

午門外的廣場上站滿了文武百官。趙天站在午門城樓上,身後是紫禁城的琉璃瓦,身前是大明二百七十年的江山。風從廣場上吹過,吹動百官袍袖獵獵作響。他沒有穿冕服——他穿著那件打了補丁的龍袍,頭髮隨意束在腦後,露出花白的鬢角。他的聲音不大,但午門城樓的迴音讓他的聲音傳得很遠。

“朕登基十七年,天下田畝之數,至今沒有一個準數。有人說大明的田畝是七百萬頃,有人說是四百萬頃,有人說是三百萬頃。到底多少,沒有人知道。因為有人把田畝藏起來了——藏在優免名下,藏在飛灑名下,藏在詭寄名下。他們把自家的田藏在別人的名下,把親戚的田藏在自己名下,把投獻的田藏在縉紳名下。官府的魚鱗冊上少了一半的田,這一半的田賦就攤到了另一半田上。百姓種一畝地,要交兩畝地的稅。這就是為什麼天下百姓棄田逃亡。這就是為什麼朕的國庫空空如也。”

他停頓了一下,掃視百官。

“朕今日下旨——清丈天下田畝。自北直隸始,由戶部尚書倪元璐總領清丈事。在京各衙門,各派清丈官分赴各府州縣,逐田逐畝丈量,登記造冊。隱匿田畝者,自首免罰,補繳三年田賦。逾期不首者,田產充公,主家流配。無論皇親國戚、勳貴士紳,一視同仁。”

百官譁然。有人跪下磕頭,有人臉色鐵青,有人嘴唇發抖卻說不出話。但他們不敢反對——因為皇帝站在午門城樓上,身後就是那塊刻著“勤王紀功”的碑。碑上刻著所有率部勤王的將領名字。那個碑告訴他們——這個皇帝跟以前不一樣。他說到做到。

歸墟站在城樓側面的女牆後,看著父親的背影。她想起了大業年間——父親站在長安城樓上宣佈開科舉,滿朝門閥跪了一地。她想起了南朝建康——父親在太極殿裡對王儉說“朕給你們留路”。每一世他都是這樣——不是用刀殺人,而是用規矩。規矩立了,路就通了。

第三節 歸墟

清丈令頒下後,趙天沒有坐在乾清宮裡等結果。他把歸墟派去了北直隸。北直隸是天子腳下,也是隱匿田畝最嚴重的地方。皇親國戚、勳貴太監在京郊廣佔良田,卻一畝田賦也不交。

歸墟穿著那身銀白色的輕甲,帶著趙天從材官科裡選拔的十幾個年輕官吏,一個縣一個縣地走。她的大本營紮在保定府,從保定開始,向北到涿州、良鄉,向南到真定、順德。每到一個縣,她親自坐在縣衙裡翻魚鱗冊,一頁一頁地翻,一畝一畝地對。翻出疑點,就帶人去田裡實地丈量。

在良鄉縣,她查出了一大片隱匿的田產——整整三萬畝,掛在一個叫“福寧莊”的莊子名下。福寧莊的莊主是當朝某位勳貴的管家。歸墟帶著人站在田壟上,讓屬下當場丈量,一畝一畝地量過去。莊丁們拿著鋤頭、棍棒站在遠處,虎視眈眈。歸墟翻身下馬,把馬韁扔給隨從,一個人走到莊丁面前。

“本宮是大明長平公主。本宮奉旨清丈田畝。你們手裡的鋤頭,是用來種地的,不是用來對著大明的公主的。要打,本宮不怕你們——本宮在寧武關外見過比你們兇得多的流寇。可是你們想清楚——今天你們動了手,就是造反。造反是要誅九族的。本宮不想殺你們,本宮只想給你們一條路走——把田畝如實報上來,既往不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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