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墟把這張奪田契帶回帥府放在趙天面前。趙天看完後讓韞秀把這張奪田契收好,另外再抄一份附在給陛下的密奏裡。這不是逃民——是安祿山造反的另一份活證據。歸墟收好奪田契,又出去讓人給那群流民安排飯食,在軍屯田旁邊劃了一片空地讓他們暫住。流民裡有石匠木匠,正好可以補充修烽燧的人手。老農聽說王節度使收留他們,跪在地上磕頭不止。他站起來說王節度使救了他們全家的命——安祿山的兵把他們的田奪了,把他們的房子燒了,他們以為逃到河西也是個死,沒想到還能活下來。
第五節 突厥來使
天寶十二年春,一支突厥使團從漠北南下,穿過朔方軍的防區,抵達靈州。帶隊的是突厥新可汗骨力裴羅的弟弟,一個年輕精悍的草原貴族,叫阿史那拔延。他穿著貂皮袍子,腰間掛著一柄彎刀,刀鞘上嵌滿了綠松石。他此行的目的不是朝貢,而是結盟。骨力裴羅剛剛統一了漠北草原上的鐵勒諸部,需要南方的盟友來對抗回紇。他聽說王忠嗣是北疆最善戰的將軍,便派弟弟帶著幾十匹突厥良馬和一柄祖傳的彎刀來談合作。突厥想要互市,用馬匹換鐵器和茶葉,同時希望能與朔方軍形成默契——突厥不犯朔方,朔方也不犯突厥。
趙天在靈州城外設宴款待阿史那拔延。宴席就設在賀蘭山下的軍屯田旁邊,桌上擺的不是長安權貴那種精緻的宮廷宴,而是朔方軍自產的粟米飯、烤羊肉和軍屯田裡剛摘下來的青菜。阿史那拔延起初對這種簡陋的宴席有些不以為然,但當他咬了一口烤羊肉後,表情變了——羊肉鮮嫩多汁,沒有草原上那種粗獷的腥羶,反而有一種極淡的藥草香。
“這不是普通羊肉。王節度的羊是怎麼養的?”
歸墟站在父親身後,開口答道:“朔方軍的軍屯田種了苜蓿,苜蓿是喂戰馬的,但苜蓿籽可以入藥,也能入膳。羊肉用苜蓿籽醃過,不但去羶,還能溫補。殿下若喜歡,可以帶幾包苜蓿籽回去。”
阿史那拔延抬頭看了歸墟一眼。他沒想到一個漢人將軍的女兒會懂這些。他說早聽說王節度使有一個從小在軍中長大的女兒,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又問王娘子可會騎馬。歸墟沒有回答,走過去翻身上了阿史那拔延帶來的那匹突厥良馬,雙腿一夾馬腹,馬在軍屯田邊沿的空地上跑了一個極漂亮的弧形回來。她翻身下馬,說殿下的馬是好馬,但蹄鐵釘得不牢——左前蹄的鐵釘歪了,跑久了會掉蹄,掉蹄會傷馬。阿史那拔延哈哈大笑,笑完了從靴筒裡拔出一柄極小的匕首割破手指,將血滴在酒碗中,舉起來對趙天說:“王節度使,突厥人只與兩種人結盟——比我們更強的人,和我們一樣直的人。你夠強,你女兒夠直。這碗酒,突厥喝了。”
趙天舉起酒碗。兩碗酒在賀蘭山下的夕陽中碰在一起。
突厥良馬被送進了朔方軍的馬場。這批良馬速度快、耐力好,是長途奔襲的上等戰馬。阿史那拔延在靈州待了數日,臨行前對趙天說骨力裴羅可汗有一句話託他轉達——安祿山前日派人到漠北,想從突厥買戰馬,骨力裴羅沒有賣。突厥不幫安祿山,就是幫朔方。
趙天點頭:“他日朔方若有餘力,必助突厥抵禦回紇。此約天地為證。”
第六節 李林甫之死
天寶十二年冬,長安傳來訊息:李林甫死了。死因是病故——他晚年身體一直不好,幾次中風之後終於沒能撐過這個冬天。他死的時候身邊沒有親人,他最寵愛的兒子李岫在他病重前就被貶到了嶺南。政事堂的宰相之位空了出來。楊國忠在度支司裡聽到這個訊息後,關上門獨自喝了整整一壺酒。他最大的敵人死了。從今往後,他就是政事堂的首相。但他還沒高興夠,就發現李林甫雖然死了,李林甫提拔的人還在各州郡擔任刺史和節度使。這些人恨楊國忠入骨,因為楊國忠在李林甫活著的時候就不斷打壓李黨,李林甫一死他們沒了靠山,反而更團結了。楊國忠需要的不是慶祝,是收編。他需要讓李黨的人知道,投靠他楊國忠,比跟著李林甫的陰魂更划算。
與此同時,趙天在靈州收到了李林甫的死訊。他把那份去年就已寫好的彈劾安祿山的奏章重新謄抄了一遍,在末尾加了一行字:“李林甫已死,朝中再無人為安祿山遮掩。臣懇請陛下徹查范陽反狀,以安社稷。”然後他把奏章與這一年新收集到的安祿山反狀證據整理成冊,準備親自赴長安述職時呈給玄宗。這一次,沒有李林甫擋在中間了。
歸墟把新整理好的證據冊裝訂成冊放在父親案頭,發現奏章末尾那行字的墨跡還沒幹透。她說爹,李林甫死了,能攔您彈劾安祿山的人確實沒了。但攔您的人不只在政事堂——還在貴妃娘娘的沉香亭裡。
趙天知道女兒說的是什麼。安祿山是楊貴妃的乾兒子,他每年都給楊貴妃送厚禮,從胡旋舞衣到異域珍寶應有盡有。楊貴妃不一定真心喜歡安祿山,但安祿山是會逗她笑的人。只要楊貴妃在玄宗耳邊說安祿山的好話,他的奏章遞上去就是廢紙。他說臘月初九,楊國忠在曲江池宴請群臣,貴妃娘娘也會到場。到時候朕親自赴宴——朕不去跟楊國忠推杯換盞,朕去找一個人。歸墟問是誰。趙天說高力士。
第七節 曲江宴
臘月初九,曲江池。楊國忠把這場宴會辦得極盡奢華。池面上搭了水榭,樂工在船上奏《霓裳羽衣曲》,池邊擺了幾十張案席,長安五品以上官員盡數到場。楊貴妃坐在玄宗右側的珠簾後面,穿著新制的霓裳,鬢邊簪著一朵剛從暖房裡催開的牡丹。安祿山不在長安,但安祿山的長子安慶緒代表父親赴宴,坐在武將首席。他穿著一身胡服,腰間掛著安祿山親賜的彎刀,臉上帶著一種志得意滿的笑容。
趙天走進水榭時,所有人都愣了一下。他穿著朔方軍的黑色戎裝,未配刀劍——曲江宴不允許帶兵器入席。他的身後跟著歸墟,歸墟穿著一身朔方軍改良後的女式戎裝,腰間沒有佩刀,手裡捧著一隻烏木盒子。父女二人穿過滿池的霓裳羽衣,走到玄宗的御座前跪下行禮。
趙天說:“臣王忠嗣,朔方節度使,兼河西、隴右、河東節度使,叩見陛下。臣今日赴宴,不為飲酒——為獻一件東西。”他雙手捧過歸墟遞來的烏木盒子,將盒中的奏章與證據冊呈上御前。
“這是安祿山近年來私藏鎧甲、私徵胡兵、私勘關隘、瞞報軍糧、行賄地方官員的全部證據。每一件都有時間、地點、人證。臣已於去年呈過一次,蒙陛下留中。今李林甫已死,臣懇請陛下徹查。”
玄宗放下酒杯,翻開那本證據冊。冊子裡密密麻麻的證據讓他的臉色越來越凝重。楊國忠的臉色也變了——他沒想到王忠嗣會選在曲江宴上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彈劾安祿山。安慶緒猛地站起來想要開口,被趙天側頭看了一眼,那雙眼睛裡沒有怒火,只有一種極其平靜的、看透了數十世生死的冷澈,竟讓安慶緒把話嚥了回去。
楊貴妃在珠簾後輕聲說了一句:“陛下,安祿山是忠臣,他不會反的。”
趙天沒有看楊貴妃。他對著玄宗說:“陛下,臣是陛下的養子,從小在宮中長大。陛下賜臣名‘忠嗣’——忠臣之嗣。臣今日所言,字字血誠。若安祿山不反,臣甘受反坐,請陛下斬臣於朱雀門外。”
曲江池上安靜得只剩下霓裳羽衣曲的餘音。玄宗合上證據冊,很久沒有開口。然後他把證據冊遞給身邊的高力士說了四個字:“力士,徹查。”
高力士躬身接過證據冊。楊貴妃的珠簾輕輕晃了一下。安慶緒坐回席位上,臉色鐵青。楊國忠看著這一幕,手裡的酒杯微微傾斜,幾滴酒灑在錦袍上。
趙天叩首後站起,帶著歸墟退出水榭。走出水榭時歸墟低聲說爹,陛下說徹查,但沒說什麼時候查。安祿山那邊會拼命在查案之前先動手。趙天也低聲回答:“查不查是他的事,防備是朕的事。朕奏章遞上去了,高力士接了,滿朝文武都看到了。以後安祿山反了,天下人都知道他是什麼時候反的、為什麼反的。朕今天不是為了扳倒安祿山——是為了讓陛下做一個選擇。他選了查,哪怕查得慢,這個案子就已經立了。安祿山反不反,他都已經失了聖心。一個失去聖心的叛將,翻不了天。”
父女二人翻身上馬,馬蹄踏過曲江池畔的薄雪,往北而去。身後水榭裡的霓裳羽衣曲還在繼續彈奏,但曲調已經有些亂了。
【第1518章·第九十一世·烽燧·完】
】續待·章9151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