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天不再擦歸墟矛了。
不是因為手抖，也不是因為忘了怎麼擦。他的神帝之體不朽不滅，手掌依舊穩如磐石，矛尖三層法則神紋在他掌心下依舊會發出極細密極溫馴的嗡鳴。
他只是不想擦了。他把磨刀石放在石桌角上，歸墟矛靠在海棠樹幹上，然後走到藥圃邊蹲下來看耿月澆花。
歸墟從灶間出來，看了看靠在樹上的歸墟矛，又看了看蹲在藥圃邊的父親。她走過去將歸墟矛拿起來，在石桌前坐下，從石桌角上拿起那塊磨刀石。
磨刀石上還留著父親昨天擦矛時的餘溫——極淡，但她的神帝級感知能分辨出那溫度與晨光曬熱的石面截然不同。那是手掌長時間握持留下的體溫。
她開始擦矛。磨刀石從矛尖第一層啟用神紋開始，力道均勻，節奏極穩。耿月正蹲在藥圃前給藥圃澆水，餘光瞥見歸墟擦矛的動作，手上的銅壺停了一瞬——阿節擦矛的姿勢和天哥年輕時一模一樣，手腕微沉，肩背放鬆，每一段神紋擦完翻腕的動作都分毫不差。她沒說出來，只是將銅壺裡的水繼續澆在清心草根部。
冰魄霜坐在石桌前煮茶。紫砂壺裡的水剛燒開，她將第一泡茶湯倒在海棠樹根下，然後斟了四杯茶，一杯推給歸墟。歸墟擦完矛尖最後一段神紋，將磨刀石放回石桌角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今年的冰葉茶火候剛好，清冽裡帶著極淡的回甘。
“爹，今天還去後山嗎？”歸墟放下茶杯。
趙天從藥圃邊站起來，拍了拍膝上的碎土。“去。昨天翻的那片地還剩一個角沒整完。”
後山的向陽坡自從被耿月開成藥圃後，每年春天都要翻新。昨天趙天帶著小遠翻了大半片坡地，剩最東邊一個角——那裡有幾塊從山體裡凸出來的老岩石，鋤頭下不去，得用鑿子一塊一塊撬。趙天讓歸墟留在院裡幫冰魄霜分茶葉，自己扛著鐵釺和錘子上了山。他在化凡中當過老石匠，撬石頭對他來說不是幹活，是溫習一門手藝。歸墟沒有堅持跟去——父親雖然不愛擦矛了，但撬石頭的手藝比擦矛更讓他自在。
後山傳來極有節奏的錘鑿聲。叮，叮，叮，每一錘之間的間隔都和海浪拍岸聲一樣穩。歸墟在院裡分茶葉，聽著那錘聲，嘴角微微揚起。冰魄霜在旁邊將分好的茶葉裝罐，說笑什麼。歸墟說爹撬石頭的手藝沒丟。冰魄霜說那是化凡刻進骨頭裡的東西，丟不了。
下午耿月說清心草的種子該再寄一批去戰堡了。歸墟說秦瀾上次來信說技術組窗臺上那盆清心草已經繁衍到第三代，老陣法師每天早上都要摸一摸花瓣。耿月說那再寄些過去，順便給老登記官也寄些幹葉泡酒。歸墟說好。
小遠最近在刻一批新木雕。他說要給戰堡每個人都刻一個——秦破陣刻成拄著戰刀的將軍，秦若溪刻成站在防線護盾前的指揮官，秦若淵刻成蹲在裂隙口教新兵封堵的教官，柳白刻成抱著勘察報告邊走邊看差點撞門框的陣法師，秦瀾刻成在技術組工作臺前校準陣盤的女組長。每個人的特徵他都記得分毫不差——秦若溪的戰甲肩鎧上有一道極淡的舊傷白印，秦若淵的戰刀刀柄上刻著他自己的名字，柳白永遠抱著那本磨得起毛的勘察報告，秦瀾眉心的青藍法則印記在陣盤光芒中會微微閃爍。歸墟幫他看草稿，說秦破陣的站姿太緊張了，他平時在指揮室裡不是這樣站的，放鬆些。小遠說那是因為他每次見爹都是正式場合。歸墟說那就刻他私下和老登記官喝酒的樣子。
趙天從後山回來時鐵釺上搭著一塊撬下來的老岩石碎片。那塊石頭稜角極鋒利，斷面泛著極淡的青金色——那是太虛神域造山時的法則晶核殘片，埋在土裡不知多少萬年，被他一錘撬了出來。他把石頭放在石桌上，說給小遠當磨刀石。小遠拿起來掂了掂，說比戰堡的磨矛石還沉。趙天說這種石頭粗糲，磨刻刀比磨矛石好用。小遠說那這塊石頭以後就專門磨刻刀。趙天說好。
傍晚秦瀾來信。信很短，說老陣法師最近腿疼，不再每天爬戰堡的塔樓了，但每天還是拄著柺杖到技術組坐坐，把秦瀾新寫的法則迴路圖從頭到尾看一遍，然後說這裡可以改，那裡可以省。秦瀾在信的末尾加了一行小字：“老陣法師說，他這輩子最得意的不是那些法則陣盤，是收了幾個好徒弟。”歸墟將信看完，遞給父親。趙天看完，沒有說話，只是將信紙摺好壓在石桌角下，然後靠在竹榻上看著海棠樹落花。過了許久，他說老陣法師那幾個徒弟確實不錯，尤其是那個寫報告連標點符號都要勘誤的。歸墟說柳白是關門弟子，關門弟子都這樣。
耿月在灶間喊吃飯。冰魄霜將最後一泡茶湯倒在海棠樹根下，歸墟將歸墟矛從石桌旁拿起來靠回海棠樹幹上。那柄矛已經不需要她時刻收入丹田——它安靜地靠在樹幹上，矛尖三層法則神紋在月下微微亮著，和海棠樹的根系脈絡隱隱共鳴。收納庫引線在樹根深處的法則嗡鳴每日準時響起，極輕微，極穩定，像極遠處傳來的潮汐。每一次嗡鳴，歸墟矛上的收納萬界法則烙印都會微微亮一下，像是在回應。趙天每次澆花澆到七葉蘭時，也會停下來聽聽。
小遠舉著剛刻完的秦破陣木雕從屋裡跑出來說爹你看，秦伯伯這個樣子像不像在和老登記官喝酒。趙天接過木雕端詳了片刻，說不太像，但神氣對了。小遠說那就行，反正秦伯伯自己看到也會說神氣不對但酒的位置是對的。一家人都笑了。海棠花瓣從枝頭無聲飄落，落在石桌上剛端出來的飯菜旁。
【第1646章·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