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天開始不太管那些事了。不是管不動——神帝之體不死不滅,他可以一拳打穿虛空,可以一念之間橫跨神魔戰場,可以把歸墟矛擦得比太陽還亮。
他只是覺得那些事有人做得比他更好。歸墟擦矛比他擦得還細緻,耿月澆花比他澆得還勻淨,冰魄霜煮茶的火候從來不出錯,小遠刻木雕刻到了第一百零三個,正在刻第一百零四個。
他把磨刀石放在石桌角上,再也沒拿起來過。每天早上吃完飯,拎著耿月那把壺嘴缺了一小塊的木柄小銅壺,蹲在藥圃前澆花。水線從缺口漏出極細的弧,落在清心草根部,每一株澆的水量分毫不差。
澆完清心草又澆聚靈花,再澆月華藤,最後澆到藥圃角落那株七葉蘭時,他會蹲得更久一些。那是小遠最喜歡的花。小遠現在刻木雕刻得入迷,不太來藥圃了,但趙天還是每天蹲在七葉蘭前,和從前小遠蹲在旁邊看花時一樣。
澆完花就把銅壺放在石桌角上,走到竹榻上坐著,看海棠樹落花。看累了就閉目養神,聽耿月在灶間洗碗的水聲,聽冰魄霜煮茶時紫砂壺蓋輕輕磕碰壺身的脆響,聽小遠在木架前擺放新木雕時細碎的腳步聲,聽歸墟在石桌前替父親寫回信時磨刀石蹭過矛尖神紋的沙沙聲。
這些聲音他聽了很多很多年,從太虛神域還在初建時就開始聽,從小院剛種下那株海棠時就開始聽。現在他只想一直聽下去。
歸墟每天傍晚煮茶時會將這一天的事逐件記在識海深處。父親的日常極其規律——澆花,看花,曬太陽,偶爾去後山撬兩塊石頭,傍晚坐在竹榻上看星星。
規律到每一件事的發生時間都可以精確到刻。她記得父親在某天的午後說今年的桂花比去年開得早,記得他在某天傍晚看星星時忽然說那顆最亮的星星在神都運河邊也能看到,以前姜太白在老槐樹下喝茶時指給朕看過。
歸墟將那些碎片一一收納在七色法則核心中,每一片都標了日期、時辰、天氣和光線角度。
耿月是第一個發現歸墟在做這件事的人。那天傍晚趙天很早就靠在竹榻上閉目養神,小遠趴在石桌上刻木雕,冰魄霜在灶間洗茶具。耿月坐在竹榻另一端剝豆子,忽然說:“阿節,你最近煮茶時總是發呆。”歸墟將紫砂壺放回石桌上,沒有否認。耿月將剝好的豆子放進碗裡,手指在豆莢間停頓了一瞬,又說:“你在記你爹的事。”
歸墟沉默了片刻。“他昨天說那顆最亮的星星在神都運河邊也能看到。這句話他去年也說過,前年也說過。每次都是同樣的語氣,同樣的表情,就像第一次發現一樣。”
耿月將最後一枚豆莢剝完,把豆子端去灶間,路過歸墟身邊時輕輕拍了拍她的肩。“你爹不是記性不好。他是活了太久,記得的事太多。有些事他懶得再記,因為知道有人會替他記著。以前替他記這些的是我,是你二孃。現在是你。”她將豆子放在灶臺上,回頭看了歸墟一眼,“這是一件好事。”
歸墟沒有說話,只是將紫砂壺裡的茶渣濾乾淨,重新注入靈泉水。冰魄霜從灶間出來,將洗好的白瓷茶具在石桌上排開。她將那隻白瓷裂紋杯單獨放在歸墟面前——那是她所有茶具中最脆弱的一隻,杯沿有一道被趙曦撞出的極細裂紋,她用冰系法則封了很多很多年。歸墟看著那隻裂紋杯,端起來給父親斟了一杯新茶。趙天接過茶杯喝了一口,說今天的茶比昨天甜。
秦瀾的來信比以前更勤了。她如今是戰堡技術組代理組長,手下帶著三四個比她還年輕的新人。信裡除了清心草的長勢,開始多一些別的內容——某個新人在第一次獨立校準陣盤時手抖,把陣盤刻錯了一道紋路,老陣法師沒罵他,只是說當年帶秦瀾時秦瀾第一次也刻錯了,後來那道刻錯的紋路被改成了一道輔助迴路,現在還嵌在技術組的工作臺裡。歸墟將信念給趙天聽,趙天靠在竹榻上,聽完後說那個新人以後也會成材。歸墟說爹你見過那個新人嗎,趙天想了想,說沒有,但秦瀾教出來的不會差。
柳白的信一如既往地簡明扼要。北境廢墟藥圃的清心草長勢良好,土壤法則殘留濃度在逐年下降,第三防線新換了一批機動小隊,他正在逐人手把手教裂隙封堵的標準流程。信的結尾永遠是“小遠下次來戰堡時煩請幫我也挑幾塊磨刀石”。小遠每次收到這句話都會極鄭重地將自己撿到的石頭一塊一塊比過,最後選一塊最粗糲稜角最分明的裝進布袋,說這塊給柳白哥哥。
老陣法師的信越來越短。他不再寫長篇的法則分析,只在秦瀾的正式報告後附一行極小的字:“這丫頭青出於藍,老夫可以安心喝茶了。”歸墟每次讀到這行字都會在回信裡附一包新焙的清心草幹葉,囑咐秦瀾別讓老陣法師整天喝茶不吃飯。秦瀾下一封信裡會一本正經地彙報:老陣法師今天吃了兩碗飯,喝了三杯茶,腿疼好些了,但還是不肯拄柺杖,說柺杖顯老。
秦若溪的簡報漸漸不再只報法則裂隙。她的信裡開始多了一些別的東西——第四防線的老兵集體在後山開了個菜園,種的是從耿月寄去的清心草種子,第一茬沒種好,葉子發黃,老兵們蹲在菜園邊研究了三天,發現是土壤法則殘留濃度太高,需要先種一季豆子固土。耿月聽說後專門寫了一封豆子種植指南,從選種到施肥到輪作寫得極詳細,讓歸墟附在回信裡一併寄去。秦若溪下一封信說豆子種活了,老兵們高興得當晚多喝了兩杯,秦若淵喝多了說要把菜園圍上籬笆。
秦若淵的肩膀在訓練新兵時被裂隙反彈拉傷了一次。不算重,但秦若溪在信裡狠狠告了一狀,說他不聽醫囑,傷沒養好就去給新兵做“先錨後切”的實戰示範,結果裂隙反彈把舊傷又震了一下,被醫護兵按在醫療室躺了好幾天。趙天聽了之後笑了笑,說這脾氣跟他師父一模一樣——秦若淵的師父是第一防線前任指揮官,也是出了名的硬骨頭。歸墟在回信裡附了一包治療法則疲勞的冰葉茶,叮囑秦若淵每天喝一壺,不喝就讓他妹妹盯著喝。
老登記官偶爾會附一封信來。他的字寫得極大,筆畫粗糲,但每一筆都端端正正。信從來不寫超過三行——“清心草酒已泡好。老寒腿今年冬天沒犯。勿念。”歸墟每次收到這封信都會將信紙端端正正地摺好放進抽屜。抽屜裡已有厚厚一沓老登記官的三行信,按年份排列,每年冬天一封,從不間斷。歸墟在回信時會附上新的幹葉和一小包新焙的冰葉茶,說冰葉茶比清心草泡酒更好喝,但老登記官從來不泡,他說泡酒是給老兵們喝的,泡茶是給自己喝的,他是老兵,所以只泡酒。
日子就這樣不緊不慢地過著。某天傍晚,小遠將新刻的木雕端端正正地放在石桌中央——那是他刻的一家人上山掃墓的全家福,每個人的輪廓都還極粗糙,但站姿已能辨認:爹拄著矛當柺杖站在最前面,娘拎著竹籃跟在旁邊,二孃端著茶壺走在最後面,阿姐扶著爹的胳膊,自己扛著小鋤頭踮著腳。趙天接過木雕端詳了很久,說這個踮著腳的小人刻得最像。小遠說因為那就是我自己。趙天笑了笑,把木雕放在木架的第一百零四個空位上。
月光從海棠樹的枝葉間漏下來,落在石桌上那盤新蒸的桂花糕上。耿月在灶間喊吃飯,冰魄霜將最後一泡茶湯倒在海棠樹根下,歸墟將歸墟矛從石桌旁拿起來靠回海棠樹幹上。小遠舉著剛刻完的木雕跑過來讓父親看,說爹你看這個像不像你。趙天接過木雕端詳了片刻,說不太像,但神氣對了。小遠說那就行,反正刻的是你在後山撬石頭的樣子,別人看不出來沒關係,我自己知道就行。趙天摸了摸他的頭,說走,去吃飯。
【第1647章·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