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遠說要學矛法,是在一個極尋常的午後。
海棠花開得正盛,花瓣被風吹得滿院都是,有幾瓣落在歸墟矛的矛尖上,被暗金法則紋路輕輕彈開。
歸墟正坐在石桌前擦矛,磨刀石蹭過第三層神紋時發出極細密極穩的沙沙聲。小遠蹲在旁邊看了很久,手裡還握著新刻刀,膝上擱著塊剛畫出輪廓的海棠木。他忽然說:“阿姐,你教我矛法吧。”
歸墟停下手裡的磨刀石,抬頭看他。小遠的表情極認真,和他在木頭上刻第一刀時一模一樣。“我想刻一個拿矛的爹。但我不懂矛法,刻不出爹拿矛的樣子。你教我,我就能刻準了。”
趙天正蹲在藥圃前澆七葉蘭。聞言他沒有回頭,但水線在七葉蘭根部停了一瞬——極短,短到只有歸墟的神帝級感知能捕捉到。然後水線繼續,穩穩地落在花瓣上。
歸墟將磨刀石放在石桌角上,站起來走到院子中央。歸墟矛在她手中轉了半圈,矛尾輕輕頓在青石板上,發出極沉極穩的一聲悶響。“握矛的姿勢,先練這個。握不對,後面全都歪。”她將矛橫在身前,雙手握住矛杆,虎口相對,左手在前右手在後,指節放鬆,掌心虛空,力道不在手指在腰。小遠從石凳上跳下來,跑進屋裡拿出他那根專門削的小木矛——那是趙天在化凡當鐵匠那一世,用廢料給他打的,鐵尖包了層軟木,專門練手用。他學著歸墟的樣子握緊木矛,虎口相對,指節放鬆,但肩膀太僵。
歸墟走到他身後,用指尖輕輕點了一下他的肩胛骨。“肩膀沉下去。力從腰起,不是從肩膀起。”小遠深吸一口氣,將肩膀往下沉,又太過了,整個人縮成一團。歸墟用矛尖極輕地挑了一下他的後腰,“腰太軟。收緊。”小遠又把腰挺起來,整個人像一根繃緊的弓弦。
“太緊了。”歸墟繞到他正面,蹲下來平視他的眼睛,“握矛和握刻刀不一樣。刻刀要用力,每一刀都靠自己。矛不用,矛借勢——借敵勢,借地勢,借自己身體的勢。你把身體繃得太緊,勢就困住了。”
小遠歪著頭想了想,鬆開手指讓木矛在掌心自然垂落,然後重新握緊——這一次指節沒那麼用力,掌心留了虛空,手腕自然下沉。歸墟看了看,說這次對了。趙天澆完七葉蘭,將銅壺放在石桌角上,走到竹榻上坐著看姐弟倆練矛。他靠在竹榻背上,腿搭在腳凳上,姿態極放鬆,但眼神極專注。小遠用餘光瞥見父親在看,握矛的手又不自覺地用力了。歸墟用矛尖輕輕敲了一下他的手腕。“別看你爹。矛尖對敵,不對觀眾。”
小遠趕緊收回目光,重新調整握矛姿勢。趙天在竹榻上笑了一聲,極輕極短。
此後小遠的木雕草稿上,拿矛的父親站姿開始不一樣了。以前他刻父親握矛,是將矛橫在身前如臨大敵,每一塊肌肉都繃得極緊,那是小遠想象中的戰神——從帝辛到神魔戰場指揮官,每一世都在和最強的敵人正面交鋒。現在他刻父親握矛,肩膀是松的,手腕是活的,矛尖斜斜指向地面,整個人像一根被風吹過但不折的竹子。那是父親每天澆花時的樣子,是父親將歸墟矛靠在海棠樹幹上時的樣子。歸墟看了他的新草稿,說這次對了。小遠說是因為阿姐教得好。歸墟說是因為你爹本來就那樣握矛。小遠回頭看了看竹榻上的父親——趙天正閉目養神,陽光從海棠樹的枝葉間漏下來落在他臉上,斑駁的金光隨著花瓣的飄落輕輕晃動。他的嘴角微微翹著,和那張新草稿上的戰神一模一樣。
耿月在後山向陽坡上又開了一片新藥圃。這次種的不是清心草,是冰魄霜點名要的幾種藥茶——金銀花、野菊花、決明子、荷葉。冰魄霜說夏天暑熱,清心草太溫,得配些涼性的藥茶,老登記官泡酒也需要幾味新料。耿月說她也不知道老登記官到底喜歡喝什麼,反正寄去的東西他從來不挑。冰魄霜說不是不挑,是他覺得晚輩給的東西都好。耿月說那他到底喜歡什麼。冰魄霜想了片刻,說大概是喜歡晚輩還在想著他。耿月沒有接話,只是多包了一包金銀花幹葉。
冰魄霜的手腕最近不太利索。不是舊傷復發——她復活後神帝級法則骨架已與肉身完全融合,所有舊傷都已在肉身重塑雷中徹底修復。純粹是煮茶煮了太多,手腕勞損。她嘴上從來不提,但歸墟發現她每次端紫砂壺時手腕會極輕微地頓一下,像在等什麼——紫砂壺的壺嘴剛對準茶杯,手腕會停一瞬,再慢慢傾斜。那是她在等手腕的刺痛過去。歸墟沒說破,只是每天傍晚煮茶時提前將紫砂壺裡的水燒好,將茶葉放入壺中,只留最後一步“倒茶”給二孃。冰魄霜第一次發現時什麼也沒說,只是將第一泡茶湯遞給趙天時多說了句這是今年的新茶,火候比去年好半成。歸墟接過第二泡茶,給自己和母親各倒了一杯。耿月在旁邊剝著豆子,抬眼看了看這默契的配合,低頭繼續剝。
趙天下午去後山採了幾味治勞損的草藥——透骨草、伸筋草、威靈仙,都是化凡當藥農時常用的方子。他將草藥放在灶間案板上,什麼也沒說。冰魄霜從灶間出來,看到案板上那幾味藥,腳步頓了頓。然後她把草藥拿進廚房,洗淨、切段、晾在竹篩上。動作一如既往地利索。
耿月正在石桌前剝豆子,看到這一幕,手上的動作沒有停。她剝完最後一枚豆莢,將豆子端去灶間時路過趙天身邊,輕輕說了一句:“透骨草還差一味杜仲。”趙天說後山沒有杜仲,得去神都藥材鋪買。耿月說明天我去。趙天說我跟你一起去。
第二天清晨,趙天和耿月一起去神都。老槐樹下姜太白剛擺好棋盤,看到兩人來了,將棋罐往旁邊推了推,說今天不下了?趙天說改天。耿月說霜姐手腕勞損,家裡透骨草差一味杜仲。姜太白點點頭,說了句神都藥材鋪的杜仲是南境產的,皮厚肉細,比他年輕時用的北境杜仲強些。他從前也是個極挑剔的藥材主顧。
藥材鋪的掌櫃已換了不知多少代,但杜仲的炮製手藝沒變。耿月挑了幾塊皮厚完整的,又給老陣法師挑了些治腿疼的牛膝和獨活。趙天在旁邊的茶具鋪看中一把新紫砂壺——壺嘴比家裡那把稍長,倒茶時手腕角度更省力。他將壺拿起來對著光看了看壺嘴弧度,又放回去,叫掌櫃的包起來。耿月說霜姐那把還能用。趙天說能用,但這把壺嘴弧度更適合她現在的腕力。耿月沒再說什麼。
晚飯時耿月做了幾個極尋常的家常菜,又把那盤桂花糕端上來。小遠說今天是什麼日子,怎麼還有糕。耿月說不是什麼日子,想吃糕就蒸了。小遠說那我天天想吃。耿月說那你天天有糕吃。小遠咧嘴笑了,伸手去拿糕。冰魄霜用筷子輕輕敲了一下他的手背,說先洗手。小遠跑著去灶間洗手,回來時糕已被歸墟幫他夾到碟子裡。
月色從海棠樹的枝葉間漏下來,落在石桌上那盤只剩最後一塊的桂花糕上。小遠說這塊歸我,大家都沒意見。他一邊吃糕一邊在石桌邊翻新木雕的草稿,說下一個要刻二孃煮茶的樣子。冰魄霜說你刻可以,別刻我蹙眉頭。小遠說你蹙眉頭好看。冰魄霜頓了一下,說那隨便你。歸墟靠在竹榻上,將磨刀石放在石桌角,歸墟矛橫在膝前沒有擦。今天的矛已經擦過了,擦得很亮。她只是將手輕輕按在矛尖第三層神紋那道封印法則烙印上,感受著極遠處歸墟之淵封印核心的法則脈動。那道脈動極穩極沉,每一次搏動都和海浪拍岸聲、和海棠花瓣落在石桌上的聲音、和灶間飄出的飯菜香完全同步。
耿月在灶間喊吃完了沒有,我要洗碗了。
小遠說還有一口,耿月說你這最後一口含了多久了。
小遠說我在品嚐。耿月說桂花糕不用品,吃完去洗手。
小遠從石凳上跳下來,跑著把盤子端進灶間。歸墟將歸墟矛靠回海棠樹幹上,站起來去幫母親收拾碗筷。
趙天靠在竹榻上,看著滿院子飄落的海棠花瓣,說這花開得真好。
冰魄霜將最後一泡茶湯倒在海棠樹根下,說每年都開。
趙天說我知道,冰魄霜沒有再說話,將紫砂壺放在石桌上,那把新紫砂壺還擱在灶間櫃子裡,她還沒拆封。也許明天會用。
【第1648章·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