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天是在一個極尋常的午後提起墟的。那天海棠花開得正盛，他蹲在藥圃前澆七葉蘭，水線從壺嘴缺口漏出極細的弧，落在花瓣上。
他忽然說，該去看看墟了。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歸墟正坐在石桌前擦矛，磨刀石在矛尖第三層神紋上停了片刻，她說好。
耿月在灶間洗碗，水聲嘩嘩的。她探出頭問，墟是哪個。
趙天說一個老朋友，在聖界碎片裡等了很多年。
耿月將最後一隻碗擦乾放在碗架上，說那一起去，正好新蒸的桂花糕還有好幾塊。趙天說墟可能吃不了。耿月說那就放在他碑前，看看也好。
出發前小遠將金翅木雕從枕邊拿起來，小心地放進懷裡。歸墟說金翅還沒學會飛，出遠門怕不怕。
小遠說金翅不怕，金翅是勇敢的鳥。他將金翅揣好，又往揹簍裡塞了幾塊新木頭和兩把刻刀，說路上可以刻。
耿月準備了好幾個食盒，除了桂花糕，還蒸了一籠新打的清心草糕，說清心草糕比桂花糕耐放，路上吃正好。
冰魄霜將紫砂壺用軟布裹好放入儲物袋，又帶了一罐新焙的冰葉茶。她沒說要帶給誰，但歸墟注意到那罐茶葉的分量比平時出門帶的多了一倍。
一家人從太虛神域出發，先到神都。姜太白已等在神宮正門外，手裡拿著那枚從不離身的青金封印監測晶核。“封印核心承力結構完全穩固，歸墟之淵所有法則裂隙已停止擴張，部分裂隙正在緩慢萎縮。墟的意志在封印穩固後已完全歸入收納庫，但他在道場正殿留下的那道法則烙印仍在運轉——它在等你們。”他將晶核收入袖中，和那枚太初當年落下的白子放在一起，“朕也去。墟是朕在太初時代並肩作戰的故人。九個萬界輪迴沒見了，該去敘敘舊。”
聖界碎片邊緣，混沌金色光海依舊無聲翻湧。歸墟法則暗金光罩在感應到成品矛與輪迴之印同時靠近時無聲裂開一道通道。歸元子早已等在傳送陣出口，他身後跟著老神皇和數十名歸元宗核心長老。歸元子朝趙天一家鄭重行了一禮：“初代宗主在遺訓中說過，墟在道場正殿等了九個萬界輪迴才等到繼承者。現在繼承者帶著家人回來看他，這是道場十幾萬年來最隆重的日子。”他親自在前引路，一家人穿過道場側殿後方的迴廊，再次踏入墟的道場正殿。
遠古渡劫陣的光芒在眾人靠近時自行亮起。石臺上方那道由創世、輪迴、歸墟三道光芒交織而成的法則光環仍在以極緩慢的節奏旋轉，石臺中央墟在全盛時期留下的那道法則烙印安靜地懸浮著，暗金光芒極淡但極穩，每一次脈動都和歸墟矛矛尖收納萬界法則烙印的脈動完全同步。
歸墟將歸墟矛從丹田中喚出，矛尖輕輕點在石臺中央的法則烙印上。
封印穩固後的全部過程以法則投影的形式在正殿虛空中逐幕展開——從歸墟之淵封印法則網主幹道的逐層修復，到封印樞紐的完整歸位，到虛空意志本體的最終淨化，到封印外圍法則裂隙的自行閉合。
姜太白在旁邊補充了神都法則天穹的監測資料，歸元子補充了聖界碎片與歸墟之淵的法則共振記錄。
耿月將食盒開啟，新蒸的清心草糕還冒著熱氣。她將糕端正地放在石臺前，說這是自家藥圃種的清心草做的，加了桂花蜜，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冰魄霜將紫砂壺裡的，第一泡茶湯倒在新刻的石盞裡。那隻石盞是她從道場側殿廢墟里找來的，盞壁極薄，對著光能隱約透出青石的紋理。
茶湯注入石盞，極輕微極穩定的法則嗡鳴在石臺深處隱隱響起。
趙天站在石臺前，將歸墟矛橫在身前。“墟前輩，歸墟之淵封印已於近日完成穩固。完整歸墟法則核心嵌入封印樞紐，三道碎片重新融合為完整歸墟法則。封印外圍所有法則裂隙已停止擴張，歸墟之淵不用再一個人守了。”他頓了頓，“另外，這是朕的家人——耿月，冰魄霜，歸墟，小遠。一家人都在這裡。你看看他們。”
小遠從父親身後探出頭，看著石臺上那道極淡的暗金法則烙印。他不知道墟是誰，但他知道這個人在等他們。他從懷裡掏出金翅木雕，放在清心草糕旁邊，說這是金翅，是我刻的。它還沒學會飛，但我每天都會刻幾刀，總有一天它會飛的。
金翅的翅膀被正殿極淡的法則風輕輕拂過，在石臺上極輕極快地顫了幾下。石臺中央的法則烙印在這一刻忽然亮了一瞬——極短，但極亮，暗金光芒將正殿穹頂的歸墟法則原始銘文映得通明。
然後那道烙印緩緩熄滅，化作極淡的暗金法則光點無聲消散在正殿虛空中。
石臺上方那道由三道法則光芒交織而成的光環在烙印消散後漸漸放緩了旋轉，最終靜止成一道極淡的金色光暈，像有人在極遠處輕輕闔上了眼。
墟在道場正殿等了九個萬界輪迴，終於等到了繼承者帶著一家人來給他送行。
從道場出來，姜太白說想一個人去道場側殿坐坐。他在那間歸墟曾參悟修煉的側殿裡獨自待了很久，出來時手裡握著那枚太初落下的白子。白子上的法則光芒已極其微弱，但在聖界碎片的混沌金色光海中仍泛著極淡的青光。他說這枚棋子在棋盤上擱了十幾萬年，該落子了。歸元子將眾人請到歸元殿，設了極隆重的素宴。席間歸元子詳細詢問了封印穩固後的法則場變化，歸墟將姜太白監測晶核中的最新資料逐條做了說明。歸元子聽後在封印穩固的正式檔案上鄭重地簽了字。
回到太虛神域的家中時，海棠樹正落花，花瓣在晚風中紛紛揚揚。耿月將剩下的清心草糕端出來放在石桌上，說今天來回跑那麼遠，都多吃些。小遠將金翅放回枕邊，說明天繼續刻，金翅要勇敢。歸墟將歸墟矛靠在海棠樹幹上，矛尖三層法則神紋在月下微微亮著，和極遠處歸墟之淵封印核心的法則脈動遙相共鳴。夜漸深，一家人各自回房。月色從海棠樹的枝葉間漏下來，落在石桌那隻空了的紫砂壺上。收納庫引線在樹根深處的法則嗡鳴每日準時響起，極輕微，極穩定。每一次嗡鳴，歸墟矛上的收納萬界法則烙印都會微微亮一下，像是在回應。
趙天說，墟走了。歸墟嗯了一聲。父女二人沒有再說話，只是並肩站在海棠樹下，看著花瓣在月下無聲飄落。遠處太虛神域的光海正從深藍漸變成墨藍，無數星辰從光海深處浮現，和無數年前墟獨自守在歸墟之淵時仰望的是同一片星。
現在星辰還在，封印穩固了，一家人都在。墟在收納庫深處大概也是微笑著闔上眼的。
】續待·完·章0561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