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太白的棋盤送到小院時，是一個極尋常的午後。
海棠花開得正盛，趙天蹲在藥圃前澆七葉蘭，歸墟坐在石桌前擦矛，小遠趴在門檻上刻新木雕。
青冥真神從神都方向飛來，懷裡抱著一方極舊的木棋盤。
棋盤邊角被磨得油光水滑，棋格線被手指摩挲了不知多少年，有幾道已模糊得幾乎看不清。
姜太白讓青冥帶話：“這棋盤陪了朕大半輩子，從太初時代到現在，和太虛下過，和蒼玄下過，和墟下過。現在朕老了，不想再一個人打譜，棋盤送給小遠。”
小遠從青冥手中接過棋盤時極鄭重，他看了看棋盤的木質，說這是老槐木。
青冥說對，和神宮院子裡那棵老槐樹是同一棵——太初時代被雷劈斷了一根粗枝，姜太白用那根斷枝做了這個棋盤。
小遠抱著棋盤走到石桌前，從懷裡掏出新刻刀，在棋盤背面歪歪扭扭地刻了一行字：“姜爺爺的棋盤。以後我跟阿姐下。”
姜太白還附了一本極薄的棋譜，紙頁泛黃起毛，是太初時代的古法裝訂。
棋譜扉頁上用極淡的墨跡寫著“太初曆末，與太虛對弈三局，一勝一負一和”。趙天看到那行字時沉默了一會兒，說那一勝是他讓朕的。歸墟問父親那一負呢，趙天說那一負是朕讓他別讓，他就真的沒讓。
歸墟又問那一和呢，趙天說那一和是下到一半墟從歸墟之淵傳來緊急軍報，兩人同時棄子去開會，回來時棋盤被風吹亂了，誰也記不清當時是怎麼擺的。
小遠將棋盤端端正正地放在石桌中央。棋盤是老槐木的，和石桌上海棠花瓣的顏色極配。
歸墟收起歸墟矛，和父親對坐在石桌兩側。
小遠執黑，歸墟執白，趙天坐在旁邊看。歸墟讓小遠先落子，小遠捏著黑子在棋盤前想了很久，第一手下在天元——那是棋盤最中心的位置，一般初學者不敢這麼下。
趙天說你怎麼上來就佔天元，小遠說天元最亮，和星星一樣。歸墟沒有說話，只是在他天元的斜對角輕輕落了一枚白子。
此後每天傍晚，小遠都會抱著棋盤找歸墟下一局。
歸墟從父親那裡學來的棋藝本就不算高明，但教小遠綽綽有餘。
小遠下棋極有靈性，從不背定式，落子全憑直覺——有時下出極妙的妙手，有時把棋子下在完全不該下的位置。
歸墟從不糾正他的“錯手”，只是在他下完後問他為什麼下在這裡。小遠每次都有理由——這步是因為那顆黑子像海棠花瓣，這步是因為那個角空地很像菜園的形狀。歸墟說那就按你想的下。
趙天偶爾也會跟小遠下一局。他的棋風和小遠截然不同——穩，極穩，每一步都像砌牆，端端正正地碼在棋格線上。小遠說爹下棋像砌牆，趙天說下棋本來就是砌牆，把自己圍結實了才不會被吃掉。
小遠圍了半天，還是被吃了一大片。趙天將自己的白子從那片黑子中間一顆一顆撿出來，說這面牆你忘了留門，把自己困死了。小遠又輸了，但他很高興，說下次我要留個後門。
有一天傍晚下完棋，小遠忽然說姜爺爺一個人打譜會不會很孤單。
趙天看著棋盤上小遠留下的滿盤歪歪扭扭的黑子，說以前他一個人打譜是在等人，現在他把棋盤送給你，是因為不用再等了。
小遠說那下次姜爺爺來，我要和他下一盤。趙天說那你得再練練，姜太白的棋藝在太初時代排前三。
從此小遠練棋更勤了。每天傍晚都拉著歸墟下一局，下完之後還要覆盤，把每一手下得不好的地方記下來。
趙天在竹榻上看著姐弟倆對弈，偶爾插一句——剛才那步白子如果往左偏一路，黑子就被夾死了。
歸墟試了試，說確實。小遠說爹你怎麼不早說，趙天說你得自己學會看，不能總靠別人提醒。
小遠盯著棋盤看了很久，在下一局裡用同樣的夾法吃掉了歸墟一片白子。歸墟說這步是你自己看出來的，小遠咧嘴笑了。
】續待·完章8561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