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月將餃子沿著鍋邊一個一個滑入沸水中，餃子沉入鍋底又很快浮上來，在沸水中翻滾著，麵皮從雪白變成半透明，隱約能看到裡面粉紅色的肉餡和翠綠的白菜碎。
她煮餃子從來不用冷水點三次——她說好餃子用大火一口氣煮熟，皮不破，湯不渾。
她往鍋里加了半瓢涼水，等水再燒開，用笊籬沿著鍋邊輕輕推了兩圈，餃子在水裡打了個轉，麵皮已變得晶瑩透亮。
小遠端著自己的小碗站在灶臺邊上等，耿月給他先撈了一個讓他嘗鹹淡。他咬開餃子時餡裡的湯汁滋地濺出來燙了舌頭，他邊吹氣邊說鹹淡剛好，比去年冬至的餃子還好吃。
耿月說那是因為今年醃臘肉的花椒鹽還剩了些，拌餡時放了一小撮。
熱氣騰騰的餃子端上石桌，一家人圍坐在一起。蘸料極簡單——蒜泥、醬油、香醋、幾滴芝麻油，再加一勺油潑辣子。
耿月特意給小遠的那碟只放醬油和香醋不放辣子。趙天夾起第一個餃子，沒有蘸任何調料，就這麼白口吃。
他嚼完第一個餃子時筷子在碗沿上輕輕擱了一下，說和以前一個味道。
他說的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時候七個孩子還小，院子裡這張石桌還是老石匠給打的，桌面粗糙不平，石桌縫裡總是塞著幾個孩子吃餃子時掉落的碎屑。
每年冬至一家人圍在一起包餃子，冰魄寒總把餡放太多撐破皮，趙月兒包的餃子褶子最漂亮，冰魄霜從來只負責擀皮，趙曦每次都要數自己包了多少個然後被趙念偷偷藏起來幾個。
趙念包的餃子和他刻的木雕一樣端端正正，冰魄雪喜歡在餃子裡包花生米說誰吃到誰運氣好，趙晨總是把麵粉抹得滿臉都是。
現在七個孩子的笑容都融在歸墟一個人身上，而歸墟正坐在他對面，用筷子夾起一個餃子，說這個大概是娘包的——皮最薄，褶子最密。
冰魄霜吃的餃子全是自己包的——她在自己包的餃子上做了極細微的標記，捏最後一道褶時多折了半道。
她吃餃子的動作和煮茶時一樣利索，一口一個，不蘸蘸料，只在嚥下去之後喝一口冰葉茶。耿月坐在她旁邊，將自己碟子裡一個還沒動過的餃子夾到她碟子裡，說這個是五花肉最多的。
冰魄霜沒有說話，但將那個餃子夾起來吃了。
歸墟吃著餃子，將冬至這頓飯逐件記在識海深處——父親白口吃第一個餃子時筷子在碗沿上輕輕擱了一下，二孃在自己包的餃子上多折半道褶，母親給二孃夾的那個五花肉最多的餃子，小遠被燙了舌頭還說完美。所有細節，全數收納。
午後耿月將剩下的生餃子整齊碼在竹篩上放進灶間，用乾淨紗布蓋好。這些餃子一半留到明天早上煎著吃，一半用油紙包好凍起來，等秦瀾下次來時讓她帶回戰堡。
傍晚時分，夕陽從西牆的瓦當上斜斜地照進來，冬至的黃昏是一年裡最短的，太陽沉得極快，天色從橘紅到深藍幾乎就在一炷香之間。
海棠樹光禿禿的枝丫在暮色中像是用焦墨畫出的筆鋒。
石桌上冰魄霜剛煮的茶正冒著熱氣，金翅蹲在茶壺旁打著盹。
小遠扛著小木矛從山道上跑下來，他剛才去後山了——他說冬至要給老石匠和太初冰系神帝也送一碗餃子。耿月用食盒裝了兩碗剛出鍋的餃子，讓他端到向陽坡上那塊青石墩上放著。
歸墟陪他一起去的，他在青石墩前站了很久，說老石匠在那邊應該能吃到餃子。
冬至日陰極轉陽，天地法則的脈動在這一天會發生極細微的偏轉，也許是萬界之間最薄的時刻。
也許他放的餃子，老石匠真的能吃到。
歸墟將手輕輕按在他肩上，說會吃到的。金翅在小遠肩膀上發出兩聲極輕的咕咕聲。
夜深了，一家人在石桌前吃了晚飯——除了餃子，還有臘肉燉筍乾、清炒蘿蔔絲和一碗蛋花湯。
飯後冰魄霜將紫砂壺裡的茶渣濾乾淨，重新注滿靈泉水。
歸墟將歸墟矛靠回海棠樹幹上，矛尖三層法則神紋在冬夜的星光下微微亮著。小遠在屋裡翻了個身，嘴裡含糊地嘟囔著明天還要吃餃子。
】續待·完·章5761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