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四,試燈日。
耿月是在天還沒亮透的時候起的床。灶膛裡的火很快燒旺了,她從米缸裡舀了滿滿一瓢糯米,又從碗櫃裡拿出昨晚泡好的黑芝麻。
黑芝麻是去年秋天向陽坡上收的,曬乾後裝在粗布袋裡掛在房樑上,整整掛了一個秋冬,芝麻粒乾燥飽滿,用手指一捻就碎,滿指尖都是油香。
她把芝麻倒進石臼裡,用石杵慢慢搗碎,石臼和石杵都是老石匠當年用後山的青石打的,用了很多年,臼底被芝麻油浸出了一層溫潤的光澤。
搗碎的芝麻拌上豬油和白糖,攪成油亮亮的黑芝麻餡,搓成一個個拇指大的餡球,在竹篩裡碼得整整齊齊。
糯米是昨晚就泡上的,泡了一整夜,米粒吸飽了水,用手指一碾就化成了米漿。她把泡好的糯米用石磨磨成米漿,再用粗布濾掉水分,濾出來的溼糯米粉白得像雪,細得像霜。
然後她開始揉麵,手腕在面盆裡反覆推揉,糯米粉在她掌心裡從鬆散到緊實,從緊實到油潤,揉到最後面團光滑如鏡,能映出灶間窗戶裡透進來的晨光。
早飯後耿月開始包湯圓。她在石桌前坐下,將糯米麵團搓成粗細均勻的長條,再切成一個一個大小相同的小劑子,案板上薄薄撒了一層幹糯米粉,小劑子整整齊齊碼了好幾排。冰魄霜在旁邊幫忙,她負責擀皮——不是用擀麵杖,是用手掌。
糯米麵團不比白麵,擀麵杖一擀就粘,必須用手掌將小劑子在掌心壓成中間厚邊緣薄的圓皮。她壓皮的動作和煮茶時一樣利索,掌心一壓一轉,一張圓皮就壓好了,厚薄均勻,邊緣圓潤。
耿月接過圓皮,將黑芝麻餡球放在皮中央,收口、搓圓,一個湯圓就包好了。她包湯圓的手法極快,手指翻飛間湯圓一個接一個落在竹篩裡,每個都圓潤飽滿,大小几乎一模一樣,褶子藏得嚴嚴實實。
歸墟也在旁邊幫忙,她包湯圓的手法不如母親快,但極精細——收口時褶子捏得極密,搓圓時掌心力道極勻,包出來的湯圓一個個端端正正。
小遠也包了幾個。他的湯圓大的大,小的小,有露餡的,有歪成橢圓形的,還有一個被他搓成了三角形。耿月看著那個三角湯圓,說這是明天煮的第一碗,你自己包的自己吃。
小遠說我包的肯定最好吃,因為餡放得最多。冰魄霜看了一眼那個三角湯圓,說餡太多了,煮的時候會破。小遠說破了也是我吃。
趙天靠在竹榻上,膝上攤著一本從鎮上書鋪買的《東京夢華錄》,正翻到“正月十五日元宵”那一頁。
書頁泛黃發脆,上面寫著——“正月十五日元宵,大內前自歲前冬至後,開封府絞縛山棚,立木正對宣德樓。”
他看了很久,然後將書合上放在膝頭,說明天晚上,院子裡也掛滿燈籠。
去年只有廊下幾個紅燈籠,今年多做一些,讓小遠也學著扎幾個。小遠立刻放下手裡的三角湯圓跑過來,說他會扎兔子燈——去年在鎮上看到有小孩拎著兔子燈,他站在旁邊看了很久,記住了兔子的耳朵是用竹篾彎成的。趙天說那就扎兔子燈,再去後山砍些細竹子回來。
午後趙天帶小遠去了後山。後山的竹林在向陽坡的背面,不大,但竹子極好,細竹竿筆直修長,竹節均勻,是扎燈籠的上好材料。小遠扛著小木矛在前面開路,趙天拎著柴刀走在後面。兩人穿過枯黃的野草地,踩過結了薄冰的小溪,在竹林裡挑了半個多時辰,砍了十幾根粗細均勻的細竹竿。竹竿砍下來後要用柴刀將竹節削平,小遠蹲在旁邊看著父親削竹子,柴刀在竹節上輕輕一轉,竹節就平了。他說爹削竹子的手和刻木雕的手一樣穩,趙天說竹子比木頭軟,好削。小遠說那我也能削,趙天將柴刀遞給他,讓他試試。小遠削了幾下,力道不夠,竹節沒削平反而把竹皮削破了。趙天說力道不在刀刃上,在刀柄上,手握住刀柄的最末端,力臂最長,最省力。小遠換了個握法,又試了一次,這次竹節削平了。他咧嘴笑了,說原來握柴刀和握矛是一個道理。
從後山回來,趙天在石桌前坐下開始扎燈籠。竹篾要先用溫水泡軟才能彎,耿月端了盆溫水放在石桌旁,趙天將削好的竹篾泡進水裡,泡軟的竹篾在手指間彎曲成型,用細麻線綁緊接頭。他扎燈籠的手法和他砌牆時一模一樣——骨架要正,竹篾的每一道弧度都要對稱。紮好骨架後歸墟和冰魄霜開始糊紙,紙是年前從鎮上買的大紅綿紙,紅得正紅得透,透光之後滿院子都是暖洋洋的紅光。冰魄霜用細筆在紙上畫了幾筆,畫的是海棠樹枝,寥寥幾筆,枝幹蒼勁,花瓣簡淡,和院裡那株光禿禿的海棠樹互為映象。歸墟糊紙的手法和她在戰堡技術組歸檔檔案時一樣精細——紙在骨架上繃得平平整整,四角對稱,沒有一絲褶皺。小遠紮了兩隻兔子燈,一大一小,大的是他,小的是給金翅的。兔子的耳朵是一根竹篾彎成的弧線,他在耳朵上多糊了一層粉紅色的薄紙——那是從耿月針線筐裡找的舊花紙,顏色極淡極軟,糊好之後兩隻兔耳朵在晚風中輕輕顫動。金翅蹲在石桌角上歪著頭看,大概不明白為什麼有兩隻紙做的兔子比它大那麼多。
傍晚時分,秦瀾託青冥真神送來了一些花燈。她說這是戰堡食堂大師傅扎的,每年正月十四他都要扎一批花燈分給戰堡的家屬孩子,今年多紮了幾盞,託她帶給海棠院。有蓮花燈、鯉魚燈、八角燈,竹篾骨架上糊著五顏六色的薄紙,紙上還畫著花草魚蟲的圖案。秦瀾說她也要來,姜太白也會來,還有戰堡的老兵們。還有一封加密戰報——封印核心中央節點在元宵日會出現一次極微弱的法則共振,是封印在完全穩固後自然產生的良性回波,與墟的原始封印法則完全一致,不需要任何干預。
趙天看完戰報後把它遞給歸墟。歸墟逐條看完,說這是封印自己也在過元宵——墟的原始封印法則在封印核心深處自然產生的良性共振,就像一個睡了太久的人終於翻了個身。她站起來走到廊下,將最後一盞花燈掛在燈籠棚中央。燈籠棚是用後山砍來的松木杆搭的,四根立柱端端正正立在院子四角,頂上是趙天用竹篾編的六角形骨架,每一面都糊著大紅燈籠紙。棚下掛滿了各式各樣的燈籠——耿月的走馬燈還在輕輕轉著,燈面上的小人在光影中一圈一圈地跑。小遠的兩隻兔子燈掛在棚簷下,大兔子的耳朵被晚風吹得微微顫動,小兔子安靜地蹲在旁邊。戰堡食堂大師傅的蓮花燈、鯉魚燈、八角燈錯落有致地掛在棚下,蓮花燈的每一片花瓣都染了淡粉,鯉魚燈的鱗片是用金粉點的。石桌上冰魄霜新煮的茶正冒著熱氣,紫砂壺旁邊那隻青瓷蓋碗裡也斟滿了一杯——那是給老陳留的。歸墟將今天的事逐件記在識海深處。
夜深了,燈籠棚裡的燈籠被夜風吹得輕輕搖晃,光影在青石板上搖曳交錯。小遠趴在石桌上看燈籠,看著看著眼皮開始打架。金翅早已在紅燈籠下面縮成一團睡著了。歸墟將歸墟矛靠回海棠樹幹上,矛尾精準地落入青石板上的細縫,矛尖三層法則神紋在滿院燈籠的暖光中微微亮著。明天就是元宵了,姜太白會來,秦破陣會來,秦瀾和柳白會來,戰堡的老兵們也會來。整座院子都會亮堂堂的,所有人都會坐在這燈籠棚下,吃湯圓,看花燈。那一定會是這院子裡最亮的一夜。
【第1682章·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