貼好之後用手掌從中間往四周輕輕壓一遍,將紅紙下的氣泡全部趕出去。
她貼福字的動作和她擦矛時一樣穩,橫平豎直,不偏不倚。
小遠在旁邊指揮,說左邊高了,右邊再低一點,再低一點——好,端正了。
冰魄霜在灶間裡幫耿月準備年夜飯的食材。年夜飯是全年最重要的一頓飯,菜要一道一道備好,每一道都有講究。
魚是必須有的——鱸魚,清蒸,不能切段,要整條上桌,頭尾完整,寓意年年有餘。
肉是扣肉,五花肉先煮後炸再蒸,蒸到肉皮起皺肉爛脫骨,寓意來年日子肥潤。
雞是白切雞,整隻下鍋浸熟,皮黃肉白,寓意吉祥如意。還有臘肉炒蒜薹、清炒冬筍、蛋餃湯——蛋餃是耿月自己攤的,蛋液在鐵勺裡轉一圈就成了一張薄薄的蛋皮,包上肉餡捏緊,一個個金黃的蛋餃在盤子裡碼得整整齊齊,像一隊穿著金色鎧甲的小兵。
冰魄霜負責切菜,她的刀工極利索,蘿蔔絲切得細如髮絲,冬筍片切得薄如紙片。
切完菜的砧板她用粗鹽擦了三遍,用滾水衝淨,再擦乾立在牆根通風。
歸墟貼完福字後去灶間幫忙擺盤。她擺盤的手法和她在戰堡技術組歸檔檔案時一樣精細——每一道菜的盤邊都擦得乾乾淨淨,盤與盤之間的間距均勻一致。
小遠趴在灶間門口看著滿案板的食材,問年糕什麼時候蒸。耿月說年糕是晚上守歲時吃的,還早。
小遠說那我可以先嚐一塊扣肉嗎,耿月用筷子夾了一小塊瘦肉塞進他嘴裡。他嚼完說還不夠入味,耿月說那是還沒蒸到時候,到時候自然好吃了。
午後,趙天去後山砍了一捆柏樹枝回來。柏樹枝是除夕燻屋用的——柏樹辟邪,除夕將柏枝點燃,青煙繞樑,能驅走一年的晦氣,迎來新年的福氣。
他將柏枝放在灶間門口晾乾,又去後院搬了幾塊新劈的松木柴,堆在灶膛邊上。守歲時灶膛裡的火不能熄,要一直燒到正月初一天亮,寓意香火不斷。
傍晚時分,年夜飯一道道端上石桌。鱸魚整條臥在白瓷盤裡,蔥絲薑絲鋪在魚身上,滾油澆上去滋啦一聲炸出滿院子鮮香。
扣肉蒸了兩個多時辰,肉皮皺得像琥珀色的波浪,用筷子輕輕一夾就斷了。白切雞皮黃肉白,蘸料是薑蓉和蔥花用滾油潑過的,香味直往鼻子裡鑽。
蛋餃湯裡的蛋餃在清湯中輕輕晃動,配著幾片碧綠的菠菜和幾粒枸杞,顏色分明。
臘肉炒蒜薹、清炒冬筍、桂花糖藕、涼拌木耳——滿滿一桌菜,盤與盤之間只留了放碗筷的縫隙。
耿月解下圍裙在石桌旁坐下,額頭上還掛著細密的汗珠。冰魄霜將紫砂壺裡的第一泡茶湯倒在海棠樹根下,斟了六杯茶——一人一杯,還有一杯放在石桌空著的那一側,那是留給趙恆的。
趙天端起酒杯,沒有說長篇大論的祝酒詞,只說了四個字——歲歲平安。
一家人碰杯,小遠的杯子裡是耿月特意給他調的蜂蜜水,顏色和桂花釀差不多,他喝了一大口,說比去年的蜂蜜水甜。
飯後一家人圍坐在石桌前守歲。院子裡廊下的紅燈籠亮起來,將整座院子籠在暖洋洋的紅光裡。
海棠樹光禿禿的枝丫上凝著薄霜,被燈籠一照,像是開了滿樹銀花。
耿月從灶間端出年糕——年糕是她昨天自己打的,糯米粉和粳米粉按三七比例配好,加了紅糖和紅棗,蒸了一整個下午,蒸到糕體油亮軟糯。
她用刀將年糕切成小塊,在盤子裡碼得整整齊齊,每人分了一碟。年糕粘牙,小遠嚼了半天才嚥下去,說比往年的甜。
耿月說今年紅糖多放了些,冰魄霜也吃了一塊,她不愛吃甜,但年糕她每年都會吃一塊——耿月做年糕時放的糖總比正常量少三分,這是很多年前她就知道的。
歸墟吃著年糕,將除夕這頓飯逐件記在識海深處。母親蒸年糕用糯米粉和粳米粉三七比例,紅糖多放了些,二孃吃年糕只吃了一塊。
父親砍柏樹枝時刀口齊整一刀一根,寫春聯時懸腕落筆墨跡未乾時說今年的松煙墨磨得比去年濃。小遠塗漿糊時每一張福字的邊角都塗到,指揮她貼福字時說再低一點好端正了。金翅蹲在紅燈籠下面歪著頭看燈籠轉圈,紅紙上的金粉在它眼睛裡一閃一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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