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意識永生》第1697章 大寒時節·葉落歸根(1)

作者:帝國大元帥·11天前

大寒那天,耿月在天還沒亮透的時候推開院門,發現水缸裡結了一層兩指厚的冰。

冰面平整如鏡,倒映著海棠樹光禿禿的枝丫和枝丫間最後一顆還沒落盡的星。她用葫蘆瓢的背面敲了敲冰層,冰層發出極沉悶的碎裂聲,裂縫從瓢底向四周蔓延,像一張蛛網在瞬間織成。

她將碎冰撈出來放在木桶裡,這些冰是大寒的冰,最乾淨,融化後用來泡茶比尋常井水更清冽。每年大寒她都會收一罈冰水,封在灶間牆角那個粗陶甕裡,留到開春煮第一壺明前茶。這個習慣是跟冰魄霜學的——冰魄霜說大寒的冰是全年最冷的冰,煮出來的茶能壓住春天的燥。

灶膛裡的火很快燒旺了。耿月從米缸裡舀了滿滿一瓢糯米,又從碗櫃裡拿出昨晚泡好的酒麴。大寒釀酒是她娘教她的老規矩——大寒是全年最後一個節氣,也是一年裡最冷的時候,這時候釀的酒發酵最慢,酒香最醇厚,放到開春正好能喝。酒麴是入秋時她自己做的,用新碾的米粉和辣蓼草搗碎後捏成小團,放在竹篩上晾了大半個月,晾到表面結了一層白絨毛,然後收進布袋掛在房樑上通風儲存。她將泡好的糯米上甑蒸熟,攤在木盆裡晾涼,和酒麴粉末一層一層交替鋪進陶甕裡,在飯中央掏了一個拳頭大的出酒窩,用乾淨粗布封住甕口,搬到灶臺角上的暖窩裡。大寒釀的酒要悶上整整一個冬天,等開春清明時開壇,酒液清澈見底,酒香醇厚綿長。

冰魄霜從廂房裡出來時手裡端著那隻白瓷裂紋杯。杯沿的封印霜線在大寒的極寒中反而更加清晰,冰藍光澤在晨光下泛著冷冽的微芒。大寒煮茶她用了三味老薑——生薑、乾薑、炮姜,再加紅棗和枸杞,放在紫砂壺裡用滾水悶泡。生薑走表,乾薑溫中,炮姜入絡,三味姜的辛烈在滾水中層層釋放,滿院子都是姜特有的辛辣暖香。趙天接過茶杯時多看了她一眼——她煮茶從來只用一味姜,今天用了三味。冰魄霜說大寒是陰極之極,一味姜不夠,三味姜才能把寒氣從骨頭縫裡逼出去。趙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三味姜的辛烈從舌尖一路燒到胃底,整個胸腔都暖了起來。

歸墟從屋裡出來時手上還沾著封印晶核的幽藍光芒。大寒日封印核心的法則脈動降到全年最低,陰極之極,天地法則收縮到最緊的狀態。她在石桌前坐下,將晶核收回儲物袋,端起二孃推過來的三味薑茶喝了一口。姜的辛辣在舌尖炸開,和冰葉茶的清冽截然不同——冰葉茶的苦是劍走偏鋒的孤寒,薑茶的辣是眾志成城的暖陣,三味姜三味火,一層一層把寒氣逼退。

趙天靠在竹榻上,膝上攤著那本舊書。大寒是全年最冷的一天,但最冷也就這樣了。過了大寒就是立春,天時流轉,從不失約。他合上書放在膝頭,說大寒了,把孩子們的東西拿出來曬曬。耿月說今天太陽好,正好翻箱倒櫃。

早飯後一家人開始翻箱倒櫃。大寒曬舊物不是刻意的儀式,而是耿月每年這個時候都會做的事——大寒是一年裡最後一個節氣,也是舊年最後一個可以曬東西的好天氣。過了大寒就是立春,立春後雨水多,再想曬就要等清明瞭。她把廂房裡幾個老樟木箱搬出來放在院子裡,箱蓋一掀,一股陳年的樟腦香撲面而來。

箱子裡收著七個孩子的舊物。冰魄寒的第一把木劍,劍柄上刻著她的名字,字跡是趙天年輕時的手筆,稜角分明。劍刃上有好幾道深淺不一的劍痕,最深的那一道是她第一次和趙曦切磋時劈在石桌上崩的,冰魄仙子後來用冰系法則幫她補過,但補痕還在,像一道淺淡的霜紋。趙月兒的第一本醫書,書頁上密密麻麻寫滿了批註,字跡從歪歪扭扭的稚嫩到後來的工整秀麗,記錄了整整十幾年的時光。趙唸的第一把刻刀現在放在鐵匣裡,箱子裡留下的是他用鈍了的幾塊磨刀石,每一塊都被磨得極薄,邊緣光滑如鏡。冰魄霜的第一套茶具——不是後來那七套中的任何一套,是一把極小的粗陶小壺和兩隻茶杯,壺嘴被磕掉了一小塊,是她小時候不小心碰在石桌上磕的。趙曦的第一個石鎖,是用後山青石廢料鑿的,鑿得歪歪扭扭,但重量實打實,上面還刻著她的名字。冰魄雪的第一本書——不是詩集,是一本極舊的藥草圖鑑,書頁間夾著好幾片乾枯的草藥標本,每一片都貼了標籤,字跡稚嫩。趙晨的第一隻鐵皮青蛙,肚子上刻著一個“晨”字,和鐵匣裡那隻一模一樣——鐵皮青蛙是一對,一隻趙晨隨身帶著玩,一隻被趙念收進了鐵匣。

小遠蹲在旁邊看。他拿起自己的第一個木雕——那個刀工生澀的海棠花,花瓣的弧度歪歪扭扭。他說這個和趙念三哥的第一把刻刀放在一起。他跑回屋裡拿出鐵匣,將海棠花木雕放進匣中,和趙唸的舊刻刀並排。然後又把金翅木雕也放進去——金翅的翅膀薄得透光,是他花了好幾年才刻成的。

耿月從箱子最底層翻出一個小布袋,袋裡裝著幾顆乳牙——七個孩子的乳牙,她用棉線穿著,每顆牙上都繫著極小的布條,布條上寫著名字和掉牙的日期。冰魄寒的布條上寫著“寒,七月初三,吃西瓜時掉”,字跡是耿月的;趙唸的布條上寫著“念,九月初九,重陽”,字跡也是耿月的,但旁邊用更稚嫩的字跡寫了一行小字——“三哥自己放的”,那是趙曦的筆跡。小遠看了很久,抬頭問自己的那顆怎麼不在裡面。耿月說你的還在嘴裡,等掉了就給你穿上。小遠說那我要吃西瓜的時候掉,和寒姐一樣。

趙天將木劍、醫書、石鎖、茶具、舊磨刀石、藥草圖鑑、鐵皮青蛙一樣一樣拿起來對著光看,然後一樣一樣放在石桌上。七樣舊物排成一排,旁邊是鐵匣,鐵匣裡是趙念收的銅釦、刻刀、鐵皮青蛙和碎石子。舊物挨著舊物,舊物裡是舊人。

他拿起冰魄寒的木劍翻過來,劍柄背面刻著幾個歪歪扭扭的小字——“三妹趙曦贈大姐”。字跡是趙曦的,每一筆都極用力,像刻木頭一樣刻進劍柄裡。趙曦小時候跟趙念學過幾天刻刀,但她性子急,刻字像打架,每個字都入刀極深。後來趙念教她先畫草稿再下刀,她才學會輕拿輕放。這把木劍她送給大姐時用刻刀在劍柄背面刻了這行字,刻完之後跑去給每個人看,冰魄寒接過木劍時說我以後就用這把劍了,趙曦說那必須的。

趙月兒從醫書裡抽出一張夾在書頁間的泛黃藥方。那是她十二歲時給冰魄雪開的——那年冰魄雪在向陽坡上淋了暴雨,回來發高燒,趙月兒第一次獨立診脈開方,用的是最溫和的銀翹散。她在藥方背面用小字記錄了每一次複診的脈象變化,從浮數到沉細,從發熱到汗出熱退,密密麻麻寫了大半張紙。冰魄雪那次燒了三天,趙月兒在床邊守了三天。後來冰魄雪好了,趙月兒把這張藥方夾在醫書裡,說以後給小雪看病還看這張方子。冰魄雪在旁邊看著那張泛黃的藥方,輕輕靠在二姐肩上。

歸墟將今天的事逐件記在識海深處。冰魄寒的木劍劍柄上趙曦刻的字每一筆都極用力,趙月兒第一張藥方背面密密麻麻的複診記錄,趙曦的布條上寫著九月初九重陽旁邊趙曦加了一行小字“三哥自己放的”,冰魄霜的第一套茶具壺嘴被磕掉了一小塊是她小時候不小心碰在石桌上磕的,趙唸的石子排在北斗七星的鬥口,趙晨的鐵皮青蛙和小遠刻的第一朵海棠花都放進了鐵匣。所有細節,全數收納。

傍晚時分趙天將七樣舊物一件一件放回樟木箱。木劍放在最上面,劍刃上那道補過的劍痕在夕照中泛著極淡的霜紋光澤。耿月將乳牙布袋重新紮好,放回箱子最底層。冰魄霜將紫砂壺裡的三味薑茶濾掉舊渣,換了一壺新泡的冰葉茶。歸墟將歸墟矛靠回海棠樹幹上,矛尾精準地落入青石板上的細縫,矛尖三層法則神紋在暮色中微微亮著。小遠將鐵匣合上,放回木架上。鐵匣旁邊是冰魄寒的舊盔甲,盔甲旁邊是金翅木雕,金翅旁邊是小槐樹木雕。

耿月在灶間裡用臘排骨燉了一鍋幹筍,湯色乳白,幹筍吸飽了湯汁恢復了鮮筍的脆嫩。大寒是一年裡最後一個節氣,也是最冷的時候。冷到頭了。

過了大寒就是立春,天時流轉,從不失約。

那些舊物在樟木箱裡睡了一整年,今天被太陽曬醒了。

它們在陽光下安靜地呼吸,每一件都認得回家的路。

【第1697章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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