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寒那天,耿月在天還沒亮透的時候推開院門,發現石板上鋪了一層極厚的霜。
不是立冬時那種薄薄的鹽粒霜,是小寒特有的、絨毯一般密實的重霜。
霜層厚到能留下腳印,每一步踩上去都像踩在新雪上,只是不滑。
她蹲下來用手背貼了貼石面,涼意從指節一直傳到手腕。
灶膛裡的火很快燒旺了。她從房樑上取下一塊臘排骨,又拿出一包乾筍。小寒大寒,凍成一團,臘排骨燉幹筍是這個時節最暖身子的菜。冰魄霜從廂房裡出來時手裡端著那隻白瓷裂紋杯,杯沿的封印霜線在小寒的寒氣中反而更加清晰。她煮了一壺薑絲紅茶,姜是後山菜畦裡種的,紅茶的茶底是去歲清明前的冰葉茶嫩芽,姜的辛烈和茶的清冽攪在一起,入喉像一條滾燙的線一直燒到胃底。
歸墟從屋裡出來時手上還沾著封印晶核的幽藍光芒。小寒日封印核心的法則脈動穩中有降,陰極最盛之時天地法則收縮到極致,封印核心的波動也跟著靜默了幾分,一切正常。她在石桌前坐下,將晶核收回儲物袋,端起二孃推過來的薑絲紅茶喝了一口。姜的辛辣從舌尖燒到喉嚨,整個胸腔都暖了起來。
趙天靠在竹榻上,膝上攤著那本舊書。他沒有翻書,只是將手按在書頁上,看著海棠樹光禿禿的枝丫。小寒是全年最冷的時候,但最冷的時候也意味著最冷也就這樣了。過了小寒是大寒,大寒一過就是立春。天時流轉,從不失約。
小遠從屋裡跑出來,懷裡抱著鐵匣。這幾天鐵匣成了他最寶貝的東西,每天早晚都要開啟來看一遍。鐵皮青蛙肚子上的“晨”字他拓印了好幾份,一份放在自己的木雕工作臺上,一份夾在趙唸書冊的最後一頁,一份用油紙包好放在枕頭底下。碎石子排成北斗七星,帶“遠哥”字的那顆放在天樞的位置。他說天樞是北斗七星裡最亮的一顆,遠哥就是最亮的那顆星。歸墟說北斗七星裡最亮的是玉衡,天樞是鬥口第一顆。小遠歪著頭想了想,說那就讓遠哥當玉衡,天樞留給三哥。他把碎石子重新排了一遍,趙唸的石子放在天樞,張遠的石子放在玉衡,其餘五顆按顏色深淺依次排列。
耿月在灶間裡揉麵。小寒吃餛飩是她孃家的老規矩——小寒冷到骨頭裡,一碗熱餛飩下肚能把寒氣從骨頭縫裡逼出來。餡是鮮肉薺菜,薺菜是前幾天在後山向陽坡上挖的野薺菜,冬天貼地休眠的薺菜最香,葉片凍得紫紅,焯水後卻翠綠如新。她將薺菜切碎和肉糜拌勻,包進薄得透光的餛飩皮裡,一隻只餛飩在案板上排開,像一隊穿白裙子的小人。
早飯後秦瀾的信到了,信是加密傳送陣發來的,歸墟在石桌前將信紙展開逐行看完。
秦瀾說技術組今年冬天新進的見習陣法師已能獨立校準全部常規陣盤,柳白最近一份勘察報告一個標點符號都沒勘——不是柳白不勘了,是那個寫報告的新人把標點符號用得無懈可擊。
柳白在報告末尾寫了一行字:“標點符號全對,無可勘誤。
此為本人從事技術組工作以來首次。”老登記官今年份的清心草酒已泡好,老寒腿這個冬天沒犯。王伯帶著兩個左眼徒弟在菜園裡搭了新暖棚,棚裡種的反季絲瓜已經開花。
歸墟將信念給趙天聽。趙天靠在竹榻上聽完,說柳白終於遇到一個標點符號用對的人了。歸墟說那個新人是你上次去戰堡時在登記臺見過的,叫小石,就是給老陣法師茶寵磕掉疙瘩的那個。趙天想了想,說磕掉茶寵疙瘩那個小石,現在能寫出一份讓柳白無話可說的報告了。歸墟說是,秦瀾說小石現在每天到技術組第一件事還是檢查茶寵有沒有放穩。趙天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
午後出了太陽。小寒的太陽是全年最沒有溫度的陽光,薄薄的一層落在青石板上,看著亮,摸上去還是涼的。趙天將竹榻往院子裡挪了半尺,讓陽光正好照在膝上那本舊書上。歸墟在石桌前開啟鐵匣,將裡面的東西一件一件取出來。她取出那枚銅釦放在掌心裡——銅釦只有指甲蓋大小,邊緣被磨得渾圓。趙天說那是冰魄寒小時候衣襟上掉下來的。她從小就愛爬樹翻牆,新衣裳穿上身不到半天就能把釦子蹭掉。有一回她從牆上跳下來,衣襟掛住了牆頭的碎瓦片,銅釦崩飛出去滾進了藥圃。她找了很久沒找到,後來是趙月兒幫她在清心草根底下找到的。那時候銅釦已經糊了一層泥,冰魄寒說釦子髒了配不上新衣裳,就不要了。後來不知怎麼到了趙念手裡。他這個人有個習慣,地上撿到什麼都往匣子裡收。碎石子、舊釦子、斷了的刻刀、不玩的鐵皮青蛙,什麼都要。他從不拿出來給別人看,只是一個人坐在門檻上,把匣子裡的東西一件一件拿出來,擦乾淨,再一件一件放回去。朕問過他為什麼收這些,他說這些都是家人用過的東西,收起來以後就不會忘了。他那時候還小,大概不知道自己說的“以後”是什麼意思。他只是覺得,東西收進匣子裡就不會丟了,就像人留在心裡就不會走了。
歸墟將銅釦輕輕放回鐵匣。她又拿起那把極小的刻刀——刀身還沒有小遠的手指長,刀刃已經鏽鈍了,但刀柄上纏繞的麻線還保留著原樣,線頭處打了兩個結,一個緊一個松。趙天說那個緊的結是朕打的,松的結是念兒自己打的。他那時候還小,力氣不夠,結打不緊,卻不肯讓朕幫忙。刀柄底部刻著兩個極小的字——“趙念”。字跡生澀,一筆一劃卻極用力。那是念兒自己刻的。他刻字時養成的習慣是先刻左半邊再刻右半邊,左半邊總比右半邊深半分。小遠刻木雕也是先刻左眼再刻右眼,左眼留一刀極淺的收刀痕。這個習慣不是他自己養成的——是念兒傳給他的。
歸墟將那本巴掌大的《趙唸書》從鐵匣中取出來,翻開最後一頁。她以前見過父親翻開這本書——父親第一次開啟鐵匣時,她一頁一頁地看到了裡面的內容。七種步法,九種劍招,五種煉氣法門,十七味藥草的名字和用法,每一筆都端端正正,每個字都寫得極用力,像是在把什麼東西牢牢釘在紙上。最後一頁沒有字,只畫著一個歪歪扭扭的小人,旁邊寫著“爹”。小人穿著盔甲,手裡握著一根長矛,站得筆直。她記得父親當時說——那時候他大概剛學會握刻刀,字還寫不好,畫卻已能畫得很像。
但今天她忽然發現了以前不曾注意的東西。在小人腳下,有一道極淺極細的墨痕。顏色比旁邊那個“爹”字淡了不少,線條也更細,像是用筆尖極輕極快地掃了一下。她將冊子湊近細看——那不是一道隨意的墨痕,而是一個未寫完的“娘”字。女字旁已經寫完了,“良”字只來得及寫了起筆的第一橫。橫很平,起筆處有一個極小的頓筆,和趙念寫所有字時先頓後提的習慣一模一樣。
他畫完父親之後,想在這個穿著盔甲握長矛的父親旁邊也畫一個母親。但他沒能畫完。也許是因為有人叫他,也許是因為母親那時候不在了,他不知道該如何下筆。那一橫就那樣懸在紙面上,懸了很多很多年。
小遠走過來趴在石桌邊看著那頁紙上那一橫,看了很久。“阿姐,三哥沒寫完這個字。”歸墟將手指極輕地放在那道極細的墨痕上,隔著漫長歲月觸碰那個半途而止的筆畫。“他後來刻了那麼多木雕,每一個人的木雕都刻得極像。但畫裡的這個字,他再也沒有補完。因為畫可以畫給爹看,字寫出來娘也看不見了。”
小遠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跑到屋裡拿出自己的刻刀。他將刻刀放在鐵匣裡的那把舊刻刀旁邊,兩把刻刀並排——一把鏽鈍,一把鋒利。他說三哥的刻刀留給三哥自己,他的刻刀放在這裡,以後見到三哥時讓他看看,這是小遠用的刻刀,和三哥的刻刀一模一樣,先刻左半邊再刻右半邊,左半邊總比右半邊深半分。這個習慣小遠幫他留著,留到見面的時候,讓他知道這些年家裡一直有人用和他一樣的習慣在刻東西。
歸墟沒有說話,只是將手輕輕按在小遠肩上,然後端起二孃斟的那杯薑絲紅茶遞給父親。趙天接過茶杯,將冊子合上,輕輕放回鐵匣。他說念兒畫完爹之後想畫娘,但娘沒了。他沒畫完,後來刻了無數木雕,每一個人的木雕都刻得極像,可他再也沒有畫過娘。他心裡有一個地方是留給孃的,那個地方誰也進不去,他自己也出不來。
耿月在灶間裡喊吃餛飩。一家人圍坐在石桌前,熱氣騰騰的餛飩端上來,湯裡飄著紫菜、蝦皮和蔥花。小遠吃了一個,說娘包的餛飩比餃子還好吃。耿月笑著說小寒吃餛飩,大寒吃餃子,各有各的好。冰魄霜給自己碗里加了一勺辣油,低頭安靜地吃著,偶爾抬頭看一眼石桌上那隻鐵匣。歸墟將今天的事逐件記在識海深處——三哥那一橫起筆有個極小的頓筆,和他寫所有字時先頓後提的習慣一模一樣。小遠將兩把刻刀並排放在鐵匣裡,說這個習慣他幫三哥留著留到見面的時候。父親說念兒再也沒有畫過娘,心裡有一個地方是誰也進不去的。
夜深了,鐵匣被重新合上。歸墟將它放在木架上,和那些木雕放在一起。匣子裡現在有兩把刻刀——一把鏽鈍,一把鋒利。並排放在一起,刀刃都朝著同一個方向。月光從窗戶漏進來,落在木架上那隻鐵匣上,將鏽跡斑斑的匣面鍍成一層極淡的銀色。小寒是最冷的時節,但最冷也就這樣了。天時流轉,從不失約。
【第1696章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