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序輾轉至芒種前夕,僑鄉的初夏徹底褪去溫潤,晴日里的陽光帶著灼人的熱度,鋪灑在廣袤的田野與山野之間。連片的冬麥翻起金浪,暖風一過便漾開層層麥浪,田埂間農戶彎腰揮鐮,搶收冬麥、搶插晚稻,處處是“芒種忙種”的繁忙耕稼景象。村頭的青梅樹掛滿了青黃的果子,巷子裡飄著熬製梅醬的酸甜香氣,晴熱的日頭裡藏著作物蓬勃生長的力道,也把瓷院的夏長節奏推得愈發緊湊。節氣小窯內的榴紅立夏盞正處在釉色定型的關鍵階段,兩大暑期研學營同期開營,芒種主題瓷的工藝攻關緊鑼密鼓,非遺助農直播首秀順利落地,整座百年窯院浸在夏日的蒸騰熱氣裡,處處是生長、耕耘、奔赴的鮮活氣息。
入夏之後,氣溫節節攀升,窯房內外溫差縮小,給窯火管控帶來了春季從未有過的考驗。立夏盞採用的釉下鐵紅點彩工藝,對窯溫的敏感度遠勝普通青釉,上下偏差十度,榴紅色澤便會出現發黑或發灰的瑕疵。為了穩住窯溫,守窯組調整了值守制度,從原先的四小時一班加密到兩小時一班,正午氣溫最高的時段,王師傅親自守在窯邊,盯著觀火口的火色變化,微調通風口的開合幅度。窯房裡溫度超過四十度,守窯的少年個個汗流浹背,衣衫溼了又幹、幹了又溼,卻沒人喊苦喊累。
第三日正午,窯溫曾一度出現小幅波動,中層火位的幾盞瓷瓶紅釉隱隱有發暗的跡象。值守的少年當機立斷,稍稍收窄進風口,放緩升溫節奏,同時在窯體外壁搭起遮陽竹簾,隔絕外界直射的熱浪。整整兩個時辰的微調,窯溫終於回落至穩定區間,釉色重新迴歸鮮亮通透。這場有驚無險的小插曲,也讓少年們徹底摸透了夏季窯火的脾氣——夏火氣燥,宜緩不宜急,宜穩不宜猛,和做人做事的道理如出一轍。待到窯火轉入恆溫階段,眾人懸著的心才徹底落地,照這個勢頭,出窯後的成色定然不會辜負連日的值守。
就在立夏盞穩步淬鍊的同日,瓷院首屆“瓷韻童心”暑期公益研學營與華裔少年尋根瓷藝營,在龍窯前的庭院裡聯合舉辦開營儀式。三十名來自深山完小的本土孩童,與二十名漂洋過海而來的華裔少年齊聚窯前,藍白相間的營服襯著少年們明亮的笑臉,成了夏日瓷院裡最鮮活的風景。
開營儀式遵循古禮,先由王師傅帶領全體營員祭拜龍窯,敬告先祖,傳承文脈。上香、行禮、誦匠訓,整套儀式簡約而莊重,孩子們收起嬉鬧,神色認真。輪到海外營代表林念瓷發言時,她從貼身的口袋裡取出一個紅布包,層層開啟,裡面是半塊帶著窯裂的青白瓷片。她舉著瓷片,聲音清亮又帶著一絲哽咽:“這是我爺爺當年下南洋時,從老家龍窯帶出去的碎瓷片。他帶了一輩子,臨了交給我,說一定要回老家看看,摸摸真正的龍窯,燒一件真正的僑瓷。今天我站在這裡,終於替爺爺圓了一半的心願。剩下的一半,我要在這裡學滿整個夏天,親手燒出屬於自己的瓷器。”
話音落下,全場安靜了片刻,隨即響起熱烈的掌聲。本土營的孩子們看著這個和自己年紀相仿、卻帶著萬里鄉愁的女孩,眼裡滿是共情與好奇。儀式結束後,孩子們兩兩結對,本土少年帶著海外夥伴參觀瓷院,講解每一款節氣瓷背後的故事。溪頭村的小女孩阿茶,把自己親手捏的山茶小泥塑塞給林念瓷,小聲說:“這個給你,我們山裡的花,和你畫的一樣好看。”林念瓷接過泥塑,回贈了一枚從國外帶來的花卉徽章,兩個女孩相視一笑,山海的距離就在指尖的溫度裡悄然消解。
首日的課程從最基礎的揉泥開始。工坊裡鋪著長長的操作檯,五十個孩子分列兩邊,每人面前放著一團瓷泥。少年匠人先示範揉泥的手法:搓、壓、揉、疊,反覆數十次,排盡泥裡的氣泡,讓泥質緊實均勻。本土的孩子大多有上課的基礎,上手很快,動作有模有樣;海外的孩子多數是第一次摸瓷土,新鮮又好奇,有的揉得滿手都是泥,有的捏出奇形怪狀的造型,工坊裡笑聲不斷。
林念瓷學得格外認真,她掌心的瓷泥反覆揉打,額角滲出汗珠也不肯停下。帶教的林子軒走過去,糾正她的手勢:“揉泥不能光用手勁,要用上腰力,重心往下沉,泥才會勻。”她照著調整姿勢,果然順手了很多。休息時,她摸著細膩的瓷泥輕聲說:“原來爺爺當年摸的泥,是這樣的溫度。”
下午的龍窯文化課,王師傅坐在窯邊的石階上,給孩子們講龍窯的百年曆史。從清代祖輩依山建窯,到戰亂年代舉族護窯,從改革開放後的興衰起伏,到如今年輕人歸鄉復興,一窯一磚皆故事。孩子們圍坐成一圈,聽得入了神。有海外的孩子舉手問:“以前的人,為什麼拼了命也要守住這座窯?”王師傅笑著回答:“守的不是窯,是根。窯火在,根就在;手藝在,家就在。”孩子們似懂非懂地點頭,眼神里卻多了幾分鄭重。
孩子們上課的間隙,工藝組的攻關絲毫沒有停歇。作為夏季第二款節氣瓷,芒種瓷的設計全程緊扣“耕稼、勞作、生長”的核心,最終定名為「壟青倉形盞」。器型仿照舊時農家儲糧的小穀倉,斂口、鼓腹、平底,造型敦實厚重,自帶五穀豐登的安穩感;工藝上則首次嘗試雙色絞胎技法,以深褐泥模擬沃土、青灰泥模擬新秧,兩種泥料交疊揉合、反覆摺疊,拉出自然錯落的層理紋路,入窯燒製後便會形成類似田壟縱橫的天然肌理,不用額外刻紋,便自帶大地耕稼的質感。
絞胎工藝看似簡單,實則極考驗手法。泥料疊合的層數、揉打的力度、拉坯的速度,任何一點偏差都會導致紋路雜亂無章。最初的十幾只試坯,要麼層理太勻顯得刻板,要麼紋路太亂毫無章法,始終達不到“自然田壟”的意境。匠人團隊沉下心來,一遍遍調整疊泥層數、控制揉打力度,甚至特意跑到田間,觀察翻耕後的田壟紋理,回來再對著泥料反覆琢磨。
直到第三日午後,負責塑形的少年終於拉出了一隻完美的試坯。深褐與青灰的紋路錯落交織,深淺過渡自然,恰似剛翻耕過的田壟,帶著泥土天然的粗糙與生機。盞口邊緣再手工堆塑三兩粒細小的麥穗,造型極簡卻意蘊十足,完美契合芒種忙種、耕稼傳家的節氣核心。整套絞胎工藝的引數被詳細記錄下來,正式納入《二十四節氣瓷工藝大典》,成為僑瓷工藝庫裡又一項全新的技法儲備。首批芒種盞的批次備料隨即啟動,只待立夏盞出窯騰窯,便可正式入窯燒製。
芒種瓷工藝攻關成功的同日,瓷院聯合縣電商公共服務中心,完成了首場“非遺助農·耕瓷同源”專場直播。這是瓷院首次嘗試線上直播帶貨,少年匠人阿柚作為主播出鏡,提前三天就開始背講解詞、排練流程,緊張得連著兩晚沒睡好。
直播定在傍晚時分,天色微涼,背景就是百年龍窯與青瓦庭院,自帶古樸氛圍感。開播後,阿柚起初還有些拘謹,對著鏡頭介紹節氣瓷時語速飛快,後來慢慢放鬆下來,從立夏盞的榴花紋樣,講到耕瓷禮盒的助農初心,再到龍窯的百年傳承,講得真誠又生動。鏡頭掃過身後的龍窯、工坊裡忙碌的匠人、還有研學營孩子們的身影,真實的鄉土非遺場景吸引了不少觀眾停留。
整場直播兩個小時,累計觀看人次破萬,立夏嘗新禮盒賣出一百八十餘份,還帶動了周邊農戶的青梅、茶葉銷量。更意外的是,有外地的文創經銷商看完直播後,當場發來合作意向,想要代理僑瓷的節氣文創產品。直播結束後,少年們圍著後臺的資料又驚又喜,原來隔著一方螢幕,老手藝也能被這麼多人看見、喜歡。王師傅笑著拍了拍大家的肩:“好路子可以走,但不能丟了本心。直播賣的不只是瓷器,是我們的手藝和良心。”
夜色漸深,夏日的晚風帶著青梅的酸甜吹過庭院,吹散了白日的燥熱。研學營的孩子們沒有回宿舍,圍坐在龍窯邊的空地上,開起了“山海故事會”。本土孩子講山裡的趣事:爬樹摘野果、跟著奶奶採茶、雨天在田埂邊捉泥鰍;海外孩子講異國的見聞:海邊的落日、不同的節日、學校裡的課程。不同的成長經歷,卻因為一方瓷土緊緊相連。林念瓷坐在人群裡,聽著大家的笑聲,望著眼前跳動的窯火,恍惚間覺得爺爺說的“根”,原來就是這樣溫熱的模樣。
與此同時,核心團隊的夜間覆盤例會照常進行。長桌上擺著立夏盞的窯溫記錄、芒種盞的絞胎試坯、直播的銷量報表、研學營的首日反饋,內容滿滿當當。
工藝組先做彙報:立夏盞窯溫已重回穩定,預計後日便可熄火降溫,三日後開窯;芒種盞絞胎工藝定型,泥料備料過半,騰窯後即可啟動批次塑形。教育組跟進:研學營首日秩序良好,孩子們適應得很快,後續課程會增加互動實踐,多帶孩子們去田間體驗農耕,貼合芒種節氣主題。產業組總結:首場直播效果超出預期,經銷商合作意向正在對接,後續會固定每月一場節氣主題直播,拓寬線上銷路。山海組補充:海外營的孩子狀態不錯,林念瓷功底紮實、悟性很高,後續可以安排進階課程。
王師傅聽完所有彙報,目光望向不遠處孩子們的方向,少年們的笑聲順著晚風飄過來。他緩聲說道:“夏長夏長,長的不只是瓷,還有這些孩子。我們守窯燒瓷,說到底是為了育人。本土的孩子懂了家鄉的好,海外的孩子找到了自己的根,這比燒出多少精品都重要。接下來芒種農忙,多帶孩子們去田間走走,看看農戶怎麼勞作,才懂‘耕瓷同源’這四個字的分量。制瓷和種地一樣,一分耕耘一分收穫,偷不得懶,急不得。”
夜更深了,窯火的光映著青磚黛瓦,也映著孩子們年輕的臉龐。工坊裡,芒種盞的泥料靜靜醒著,等著被塑造成盛滿大地氣息的器型;窯房裡,立夏盞在文火裡慢慢沉澱,等著綻放榴花般的明豔;宿舍區,孩子們帶著一日的新鮮與疲憊沉沉睡去,夢裡是瓷土的溫度與山海的相逢。
芒種忙種,耕瓷不輟。
百年窯火在夏日裡灼灼燃燒,燒的是瓷,育的是人,傳的是脈。從故土深山到異國他鄉,從垂髫孩童到少年匠人,一代代人的耕耘與堅守,都在這夏日的熱風裡,向著更繁茂的未來,穩穩生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