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種餘溫未散,首屆僑鄉農耕文化節在鎮文化廣場盛大啟幕。連片竹製展棚順著廣場一字排開,青竹為架、草簾為頂,褪去花哨裝飾,只剩鄉土本真的質樸氣息。農特產區堆滿了剛收的新麥、現摘的瓜果、古法熬製的醬料,民俗展演區傳來鑼鼓與山歌的聲響,非遺體驗區圍滿了躍躍欲試的遊客,周邊村鎮的鄉民、遠道而來的文旅愛好者、周邊城市的研學團隊匯聚於此,晴熱的日頭下,滿是煙火蒸騰的熱鬧生機。
瓷院的「耕瓷同源」主題展位落在非遺展區核心位置,全程延續鄉土本色:舊青磚壘起高低錯落的展臺,鋪著泛黃的老竹編席,已成型的八款節氣瓷依次陳列,每款瓷器旁都對應擺放著同節氣的本土農產——立春嫩釉旁擺著頭採春芽,雨水霧釉邊擱著烘乾春筍,清明青白盞配著明前新茶,芒種絞胎盞旁堆著飽滿新麥,瓷韻與農物兩兩相對,不用多做解釋,便把“順時造物、耕瓷同源”的核心擺得明明白白。展位一側設了手工體驗臺,軟陶泥、小木刀、素坯牌依次排開,少年匠人駐守一旁,指導遊客捏製麥穗、穀粒造型,親手感受泥土與指尖的溫度。
開展僅半個時辰,展位前便圍滿了人。不少遊客是第一次見到僑瓷節氣系列,蹲在展臺前逐件端詳,指尖隔著玻璃輕輕描摹芒種盞的絞胎紋理,聽匠人講兩種泥料交疊揉合、自然成紋的工藝,連連稱奇。有專程從市區趕來的文創愛好者,當場買下兩套芒種耕瓷禮盒,說“既是買瓷器,也是買一份踏實的鄉土情懷”。體驗區前排起長隊,大人孩子挽著袖子上手捏泥,不少孩子捏得滿手泥汙,舉著歪歪扭扭的小麥穗笑得眉眼彎彎。人群裡還有不少鬢角染霜的老人,盯著展櫃裡的瓷盞看了許久,說年輕時家裡也有這樣的老瓷碗,如今再見到,像回到了年少時的田埂邊。
上午吉時,本次文化節的核心環節——芒種盞現場開窯儀式正式啟動。專為活動定製的小型移動窯爐安放在展位正前方,王師傅親自主持開窯,周圍裡三層外三層圍滿了圍觀遊客,研學營的五十名孩子站在最前排,個個攥著衣角、眼神發亮,這是他們第一次在眾人面前見證古法開窯。
封泥被逐層敲落,帶著窯溫的草木瓷香順著窯口漫溢開來,混著新麥的清甜氣息,在熱空氣裡飄得很遠。窯門完全敞開的瞬間,人群裡爆發出一陣讚歎:一隻只敦實的倉形盞整齊排布,深褐與青灰交織的絞胎紋理在陽光下錯落舒展,像極了剛翻耕過的田壟,每一隻的紋路都不相同,卻又帶著統一的大地質感。少年匠人戴著手套逐件取出,擺在鋪了棉墊的長案上,餘溫未散的瓷盞映著天光,肌理自然、氣韻厚重,完美復刻了芒種時節田壟縱橫、麥浪翻湧的鄉土風貌。
王師傅拿起一隻特級品,對著眾人朗聲講道:“這叫絞胎瓷,兩種泥料疊在一起揉、拉、塑,燒出來的紋路就像地裡的壟溝,天生天長,沒有重樣。老輩人常說,制瓷如種地,採土要順時節,揉泥要下力氣,燒窯要等火候,一分耕耘一分收成,偷不得懶,也急不得。這就是我們說的‘耕瓷同源’,瓷土長在地裡,手藝傳在民間,根永遠紮在這片鄉土上。”話音落下,周圍掌聲經久不息。有個種了一輩子地的老農擠到前面,摸著瓷盞紋路紅了眼,說“這紋路跟我家田壟一模一樣,沒想到種地的道理,還能燒進瓷器裡”。
開窯儀式過後,研學營的孩子們化身“小小講解員”,分成五組值守展位不同區域。本土孩子負責講節氣農俗與制瓷流程,海外孩子負責講山海共創與鄉愁故事,搭配得默契十足。林念瓷守在海外共創作品專區,給圍觀的遊客講每一款紋樣背後的少年心意,講爺爺當年下南洋帶走半塊碎瓷的往事,講自己漂洋過海來尋根學瓷的經歷。她語氣平靜,眼神卻亮得很,說到爺爺的碎瓷片時,指尖輕輕撫過胸前的紅布包。
有位旅居海外數十年的老僑親聽完紅了眼眶,顫著聲說自己年少離鄉,也帶了一隻家裡的青花碗,輾轉多國始終帶在身邊,如今看到後輩還記著故土的手藝、守著老家的根,心裡比什麼都踏實。老人當場買下一隻刻有“僑”字的定製芒種盞,說要帶回去給孫子孫女,告訴他們老家的瓷,燒的不只是泥,是根。孩子們的農耕主題泥塑作品也擺在展區一角,歪歪扭扭的麥穗、穀穗、小田埂,透著不加修飾的童真,反倒成了展位上最受歡迎的打卡點,不少遊客蹲下來拍照,說“孩子手裡的泥土,才是最鮮活的傳承”。
文化節首日,瓷院便收穫了兩項重磅合作。其一,縣域農產品公共品牌「僑鄉農品」與瓷院簽署全年戰略合作協議,雙方約定以二十四節氣為軸,每節氣聯合推出一款限定耕瓷禮盒,瓷院提供節氣瓷品,農品平臺整合當季優質農戶貨源,統一包裝、統一推廣,線上線下同步發售,利潤按固定比例反哺供貨農戶與非遺研發,真正實現“非遺賦能農業,農業反哺非遺”的雙向迴圈。其二,鎮農耕研學實踐基地正式在瓷院掛牌,後續全鎮中小學生的耕讀研學活動,將優先落地瓷院,把制瓷體驗與農耕實踐深度繫結,打造本土特色研學IP。簽約儀式上,縣領導公開表示,耕瓷融合的模式,為鄉村振興提供了新思路,既要讓老手藝活起來,也要讓農戶的腰包鼓起來。
兩日文化節落幕時,夕陽已經染紅了天邊。眾人清點物料、裝車返程,雖然個個曬得黝黑、滿身疲憊,卻難掩興奮。本次展期累計接待遊客超五千人次,芒種盞現場售出百餘隻,耕瓷禮盒賣出兩百餘份,新增合作意向十餘項,成果遠遠超出預期。回到瓷院時,夜色已經漫了上來,來不及多休整,工藝組便一頭扎進工坊,正式啟動夏季第三款、也是全年工藝難度最高的節氣瓷——夏至瓷的研發攻關。
夏至是一年白晝最長、陽氣最盛的節氣,民間自古有夏至吃麵、祭地納涼的習俗。團隊幾經研討,最終將夏至瓷定名為「清晝冰紋碗」:器型選用敞口淺腹的薄胎碗,胎壁輕薄通透,器型舒展利落,捧在手裡自帶清冽感,呼應夏至晝長、消暑納涼的核心;工藝上則首次挑戰古法冰裂紋開片技藝,透過精準控制胎與釉的膨脹係數差異,讓瓷器出窯冷卻時自然開裂,形成冰面碎裂般的細碎紋路,紋路深淺錯落、似斷還連,釉面卻光滑平整,觀之如冰裂玉碎,觸之溫潤細膩,恰好契合夏至“納清光、消暑氣”的意境。
冰裂紋工藝看似天成,實則極難把控,差之毫釐便謬以千里。胎釉配比稍有偏差,要麼開片雜亂密麻如蛛網,要麼紋路稀疏毫無章法,嚴重時還會導致胎體整體開裂、釉面整塊脫落。最初的五批試片全部失敗,有的開片粗笨,有的釉層剝落,還有的胎體直接炸了窯。負責釉料的少年熬了半宿,一遍遍調整釉料中石英、長石的比例,反覆測試胎釉膨脹係數差,王師傅也陪著守在試窯邊,憑著數十年觀火識瓷的老經驗,一次次給出微調建議。
直到天快矇矇亮時,第六批試片終於出窯。剛從窯裡取出來的瓷片遇著清晨的涼風,發出細碎的“滋滋”輕響,冰裂紋路在冷卻中一點點蔓延開來,像春日冰河初融的細紋,錯落有致、疏密得當。青白釉面清透瑩潤,細碎紋路藏在釉層之下,對著晨光看,似有冰光流轉,指尖撫過卻光滑平整,沒有絲毫刮手的毛糙感。熬了通宵的眾人瞬間倦意全消,捧著試片反覆端詳,眼裡滿是欣喜。整套冰裂紋的胎釉配比、燒製曲線、冷卻節奏被一字不差記錄在冊,正式納入工藝大典,成為僑瓷解鎖的又一項古法技藝。首批夏至碗的素坯塑形也隨即啟動,為了達到輕薄通透的效果,匠人特意選用最細膩的高嶺泥料,拉坯時刻意收薄胎壁,每一隻碗坯都經過反覆校準,確保薄厚均勻、器型周正。
工坊裡工藝攻關緊鑼密鼓,研學營的課程也同步進入中期進階階段。孩子們從基礎揉泥塑形,進階到修坯與簡易施釉,每人都有了專屬工位與專屬坯體。少年匠人一對一帶教,從修坯刀的握法、轉速的控制,到修坯的力度、找平的技巧,拆解得細緻入微。起初不少孩子掌握不好力度,要麼修多了坯體破洞,要麼修少了凹凸不平,慢慢練得多了,手法也漸漸穩了下來。
林念瓷始終是最肯下苦功的一個,別人休息時她還在工位上練修坯,掌心磨出了薄繭也不在意。她給自己做的一隻小碗坯,已經修得周正光滑,還試著在碗壁淺淺刻了幾道細紋,說想提前試試冰裂紋的感覺。帶教的林子軒誇她悟性高,她卻搖搖頭,認真地說:“我爺爺說過,手藝沒有捷徑,多練才是正道。我笨,就多練幾遍。”
深夜的覆盤例會照常進行,長桌上擺著文化節的合作協議、銷量報表,還有剛出爐的冰裂紋試片、夏至碗設計稿。眾人依次彙報:展務組梳理了文化節的全部成果與待跟進合作,後續將安排專人對接全年禮盒的品控與排期;工藝組彙報夏至瓷研發進展,冰裂紋工藝定型,三日內啟動首批素坯批次塑形;教育組總結研學營中期情況,孩子們進步明顯,後續將新增夏至民俗課與冰紋體驗課,豐富研學內容;產業組同步了線下經銷商的鋪貨反饋,首批上架的節氣瓷銷量不錯,市場認可度很高。
王師傅拿起那片冰裂紋試片,對著燈光看了許久,緩聲開口:“夏至是陽極,盛極必轉。我們現在勢頭正好,更要沉得住氣。冰裂紋好看,不是燒出來的,是冷出來的。窯火淬鍊夠了,慢慢冷卻,紋路才會自然成型。人也一樣,熱的時候要穩,不能飄;順境的時候要定,不能急。夏天天熱,人心容易浮,大家都收收性子,慢工出細活,穩紮穩打才走得遠。”
夜色已深,夏日的晚風帶著一絲涼意,吹過龍窯的簷角,吹散了白日的燥熱。試窯裡還在燒著最佳化配方的冰紋試片,火光透過窯窗映在青磚牆上,明明滅滅。工坊案頭上,夏至碗的設計圖平鋪著,旁邊擺著孩子們修了一半的素坯,深淺不一的刀痕裡,藏著少年人最認真的心意。宿舍區靜悄悄的,研學營的孩子們早已睡熟,連日的田間實踐與工坊學習,讓他們褪去了初來時的青澀,眼底多了幾分沉穩與篤定。
芒種的熱鬧已然落幕,夏至的清光正在醞釀。百年僑瓷在盛夏的生長裡,一邊收穫著春日耕耘的累累果實,一邊向著更精深的古法技藝穩步攀登。窯火灼灼,初心灼灼,所有的汗水與堅守,都在這夏夜深沉的夜色裡,靜靜沉澱,等著在白晝最長的那天,綻放出最清冽瑩潤的光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