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暑交節恰逢中伏,僑鄉的暑氣抵達一年鼎盛。清晨日出不過半個時辰,地面便蒸騰起灼人的熱浪,田間稻葉被曬得微微蜷起,巷子裡的黃狗趴在樹蔭下吐著舌頭,連風都帶著滾燙的溫度。唯有瓷院窯房旁的老榕樹枝繁葉茂,投下大片陰涼,遮陽竹簾順著簷角垂落,將烈烈日光擋在工坊之外。歷經八日文火淬鍊與兩日夜悶窯降溫的「灑藍伏暑缽」,選在晨間暑氣未盛的吉時正式開窯,這既是夏季最後一款節氣瓷,也是全年工藝難度僅次於冰紋碗的古法作品,從研發到燒製全程頂著三伏天的高溫考驗,凝聚了整個工藝組的心血。
守窯組提前半個時辰便就位,備好強光手電、釉色比對卡與隔熱手套,公益瓷藝班的孩子們也早早搬著小板凳坐在安全區,眼巴巴等著看“星星碗”出窯——此前匠人跟他們講,灑藍釉燒出來像把夏夜的星星揉進了瓷裡,孩子們記在心裡,盼了整整一週。封泥被逐層敲落的瞬間,沒有預想中濃烈的熱浪,只有混著鈷料清冽感的瓷香緩緩漫出,經過雙層胎體與慢冷工藝的調和,窯內餘溫溫潤不燥。
窯門完全敞開,眾人齊齊望進去,不由得屏住了呼吸。一隻只深腹圓缽整齊排布在窯板上,青白釉底鋪滿細碎均勻的鈷藍斑點,深淺錯落、疏密有致,像把盛夏夜空的滿天星子盡數凝在了瓷面,晨光斜斜掃過,藍點泛著細碎的柔光,清冽又沉靜,一眼望去便消了幾分溽熱。少年匠人戴著手套逐件取出,指尖觸到缽壁便覺微涼——雙層胎體的空氣層牢牢鎖住了瓷內的涼感,外壁卻不冰手,隔熱效果遠超預期。
逐件核驗下來,成品率穩定在八成二,和冰紋碗持平,在夏季高溫環境下已是極佳的成績。僅有窯口處的十餘隻缽體藍點稍密,達不到館藏標準,其餘器物釉色勻淨、斑點靈動、器型周正,雙層胎體無開裂、無變形,灑藍工藝的首次批次燒製大獲成功。眾人按既定標準完成四級分類:特級品十六隻歸入二十四節氣館藏,至此夏季四款節氣瓷全部入藏,春生夏長的館藏序列完整閉環;優等品半數納入「伏暑清潤」耕瓷禮盒,半數留作市縣級非遺展參展展品;文創合格品上架線上線下渠道;微瑕品依舊歸入公益教具庫,供鄉村孩子們實操練習。
王師傅拿起一隻特級伏暑缽,指尖順著外壁的藍點輕輕摩挲,又對著天光看了看胎壁厚度,點頭讚許:“灑藍這門手藝,老輩人傳下來就說‘三分靠燒,七分靠吹,心不靜,成不了器’。三伏天能燒出這個成色,你們的性子算是磨出來了。”他特意叮囑工藝組,把本次夏季高溫環境下的釉料配比、吹釉手法、溫控引數全部整理歸檔,補充進工藝大典,往後再遇暑天燒製,便有了成熟的參照標準。
開窯的喜訊很快傳到了伏夜龍窯市集。恰逢大暑專場市集開集,瓷院攤位第一時間擺出了首發的灑藍伏暑缽,還支起了免費伏茶攤,用本地野生金銀花、薄荷、荷葉熬製消暑涼茶,逛市集的鄉民與遊客都能免費取飲。市集上同步增設了「山海消暑風物區」,擺著海外華裔少年分享的消暑風物復刻版:東南亞風味的仙草凍、廣式古法伏薑茶、閩南石花膏,每樣吃食旁都配著一張小卡片,寫著投稿少年的名字與家鄉,把萬里之外的鄉愁與煙火氣,擺到了故土的市集上。
不少遊客衝著灑藍缽慕名而來,蹲在展臺前細細端詳,指尖隔著玻璃描摹細碎的藍點,聽匠人講吹釉的古法工藝,連連稱奇。有個從市區過來的收藏家,當場買下兩隻館藏級伏暑缽,說“手工灑藍釉現在太少了,還是帶節氣故事的本土瓷,有溫度也有收藏價值”。公益義賣區的人氣也比上週更旺,公益班孩子們的手繪瓷牌、泥塑小擺件擺了滿滿一桌,不少遊客特意多付錢,說既是買個小念想,也算是為鄉村孩子出點力。
阿妹捏的那隻粉青小茶碗,被一位回鄉探親的僑商看中,當場出價兩百元買下。女孩攥著錢,猶豫了片刻,全數投進了公益捐款箱。她仰著小臉跟匠人說:“媽媽收到碗很開心,說我長大了。這些錢給其他小朋友買文具,他們也能學做瓷。”站在一旁的奶奶抹了抹眼角,說孩子以前怯生生的,不愛說話,自從上了瓷藝班,開朗了不少,也懂事了。市集散場後清點,當日公益義賣籌得一千二百餘元,全數存入鄉村留守兒童公益基金,用來給深山完小的孩子購置課外書與美術教具。
市集的煙火氣背後,公益瓷藝班的教學也穩步進入進階階段。經過一個多月的基礎練習,孩子們已經熟練掌握揉泥、簡單塑形,本週正式開啟趣味吹釉體驗。為了安全起見,匠人用無毒礦物顏料替代釉料,把素坯裁成小塊,讓孩子們拿著簡易吹管,試著在坯面上吹出細碎的彩點。起初不少孩子掌握不好力度,要麼吹成一團色塊,要麼吹得滿臉顏料,工坊裡笑聲不斷。
阿妹始終是最認真的一個,她屏著氣,手腕穩得很,吹出來的藍點細碎均勻,連匠人都誇她有天分。女孩悄悄跟老師說,她在給爸爸做一隻小茶杯,爸爸跑長途貨運,夏天開車容易犯困,杯子上吹滿藍星星,爸爸喝水的時候就能看見,就像她陪著爸爸一樣。匠人聽了心裡發軟,特意給她留了一小塊上好的高嶺泥,告訴她等做好了,跟著下一窯試燒品一起燒,燒好了寄給爸爸。女孩眼睛一下子亮了,用力點頭,攥著小刻刀的手更穩了。
人才培養賽道也傳來新進展。市職業中專僑瓷技藝定向班的實訓工坊擴建工程已完成八成,新增的實操工位、釉料室、試窯房全部成型,預計八月底便可驗收交付。五十名秋季新生的名單已正式公示,其中十三名是返鄉務工青年,最大的二十八歲,最小的十六歲。有個叫阿哲的青年,此前在深圳電子廠打工了六年,看到家鄉非遺發展得越來越好,又能照顧年邁的奶奶,便辭了工回來報名。趁著暑假,他和另外幾個返鄉青年主動來瓷院見習,每天最早到、最晚走,跟著少年匠人打下手,從清理工坊、搬運泥料做起,一點一點學基礎。
有人問他,放棄外面的高薪回來做瓷,後不後悔。阿哲擦著額角的汗笑著說:“在外面打工,錢是多一點,但總覺得飄著,沒根。回來守著老家的手藝,守著奶奶,日子踏實,看著老手藝越做越好,心裡也有勁。”王師傅聽說了這事,特意交代下去,給返鄉青年們多安排實操機會,多教點真東西,“年輕人願意回來守鄉土,我們就得給他們搭好臺子,讓他們留得住、幹得好”。
萬里之外的海外僑瓷交流站,大暑時節的聯動同樣溫情滿滿。林念瓷整理爺爺的舊物時,在桐木盒的夾層裡翻出了一頁泛黃的手寫口訣,是爺爺當年記錄的灑藍釉配比與吹釉要領,字跡工整,旁邊還畫著小小的示意圖。她立刻拍下來傳給瓷院工藝組,說“這是爺爺當年記的,你們看看能不能用上”。工藝組對照著現有配方反覆除錯,按照口訣微調了鈷料與長石的比例,試燒出來的釉色更溫潤、藍點更透亮,效果比之前的配方還要好。
眾人商議後,把這個微調後的配方命名為“守窯方”,紀念林守窯老先生當年的技藝沉澱,也記入了《二十四節氣瓷工藝大典》的灑藍釉篇目,標註上“林守窯傳方,後人補錄”。林念瓷知道後,對著螢幕哭了很久,她說爺爺記了一輩子的手藝,終於回到了它該去的地方。除此之外,她還牽頭組織了“山海大暑連麥會”,邀請本土公益班的孩子和海外華裔少年線上連麥,兩邊的孩子互相分享自家的消暑習俗,你講伏天曬伏姜,我講海邊吹海風,聊得熱火朝天,山海的距離就在一聲聲笑語裡越縮越短。
產業端的成果同樣紮實。大暑限定「伏暑清潤」耕瓷禮盒正式上線,禮盒沿用草編外包裝,內建一隻灑藍伏暑缽、一罐古法伏姜、一袋建寧白蓮、一包仙草幹,附贈山海消暑風物卡,限量兩百六十份。上線僅六天便全部售罄,復購與諮詢量居高不下。縣農業農村局將這款禮盒選為縣域鄉村振興代表性產品,推薦參加九月份的全市文旅文創博覽會,這也是僑瓷第一次登上市級專業展會的舞臺。藉著這股東風,瓷院與縣農品平臺敲定了秋季三款節氣禮盒的合作框架,提前對接了秋收季的水稻、板栗、柿子等農產貨源,確保每款禮盒都能緊扣節氣、選料地道。
暮色四合時,大暑專場市集緩緩散場,白日的暑氣漸漸褪去,晚風帶著榕樹葉的清香吹過庭院。核心團隊的夜間覆盤例會照常進行,長桌上擺著灑藍伏暑缽成品、市集營收報表、公益班進階計劃、定向班籌備進度、海外連麥記錄,還有剛起草的立秋瓷設計初稿。
工藝組率先彙報:夏季四款節氣瓷全部研發燒製完成,累計解鎖冰裂紋、灑藍釉、堆塑、絞胎四項古法工藝,成品率穩定在八成以上,工藝大典夏季卷已完成初稿校訂;立秋主題瓷初步構思完成,定名「柿紅秋實罐」,器型選用斂口鼓腹的圓罐,寓意秋收納福,釉色計劃用古法柿紅釉,紋樣搭配梧桐葉、稻穗,承接夏長、開啟秋收。
教務組跟進:公益班進階課程推進順利,孩子們進步明顯,八月底將舉辦暑期公益成果展;定向班實訓工坊擴建收尾在即,新生預報名見習反響良好,返鄉青年學習積極性很高。
產業組補充:大暑禮盒售罄,市級文博會參展確認,秋季禮盒農產對接已啟動;伏夜市集累計舉辦四期,帶動周邊農戶增收顯著,鎮裡計劃將其打造成常態化鄉土夜市品牌。
山海組同步:“守窯方”已錄入工藝大典,山海連麥活動效果極佳,海外學員對秋季課程期待很高,林念瓷已開始籌備秋季線上作品展。
王師傅聽完所有彙報,指尖輕輕叩著那隻灑藍伏暑缽,緩聲說道:“夏天算是熬過去了。從立夏到三伏,四款瓷,四道坎,你們都穩穩跨過來了。老話說‘夏練三伏’,練的不只是手藝,更是心性。天最熱的時候,沉得住氣,吹得出勻淨的灑藍,守得住穩當的窯火,這就是長進。接下來入秋,是收成的季節,也是考驗人的季節——收成好,容易心浮;事情多,容易手亂。大家要收住夏天的燥氣,穩紮穩打,把秋收的每一步都走紮實。”
眾人紛紛點頭,把這番話記在了心裡。
夜更深了,暑氣徹底消散,星空綴滿夏夜的天幕,和窯裡燒出的灑藍釉遙相呼應。工坊的案頭上,立秋柿紅罐的設計稿平鋪著,旁邊擺著孩子們吹了藍點的素坯小牌;宿舍區,返鄉的青年們還在翻看工藝筆記,燈亮了很久;大洋彼岸,天剛矇矇亮,林念瓷對著爺爺的舊照片,輕輕說了句“爺爺,你的手藝回家了”。
夏長已盡,秋收將啟。
百年僑瓷在三伏的熱浪裡磨了手藝、穩了心性,攢了一整個夏天的生長力量,即將在秋日裡結出沉甸甸的果實。窯火晝夜不熄,文脈山海相連,所有的堅守與耕耘,都將在漸涼的秋風裡,慢慢釀成豐收的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