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寒交節恰逢歲末,僑鄉的深冬寒到了極致,也暖到了極致。
朔風捲著碎雪似的冰碴掃過老窯街的青石板,瓦當上的霜花積了厚厚一層,連龍窯的青磚縫裡都凝著白霜。可街巷裡的煙火氣卻燒得滾燙,家家戶戶門上貼了紅春聯、掛了紅燈籠,巷口不時傳來鞭炮的脆響,孩子們穿著新棉襖攥著糖人跑過,年味兒濃得化不開。大寒是二十四節氣的終章,也是舊年的收尾,寒到極致便要回暖,舊歲走到盡頭便迎新春。瓷院的年末也走到了收官時刻:小寒哥釉盞如期開窯再添古法碩果,全年壓軸的大寒祭紅釉瓷攻堅收官,首屆龍窯年集圓滿落幕,山海遊子守著故土窯火共度除夕,一整年的耕耘與堅守,都在寒歲盡頭的團圓裡,釀成了最醇厚的年味,也為這一程歸鄉之路,畫上了圓滿又充滿希望的句點。
小年夜當夜,節氣小窯便迎來了小寒「金絲寒紋盞」的開窯時刻。夜色裡紅燈籠的光映著窯門,全院的人都守在窯邊,連林老先生都披著厚皮襖拄著柺杖等在一旁。這是仿哥窯開片工藝的首次批次燒製,也是古法碎紋釉失傳數十年後的首次復現,所有人都攥著一份期待。封泥敲落的瞬間,清潤的青白瓷香混著寒夜的冷氣漫溢位來,帶著冰裂特有的清冽質感。
窯門完全敞開,一隻只深腹主人杯整齊排布在窯板上,青白釉色溫潤瑩透,表面佈滿深淺錯落的開片紋路,粗紋色深如鐵線,細紋色淺如金絲,縱橫交織,像寒天冰面裂開的細紋,天然成趣,沒有一隻是重樣的。指尖撫過釉面光滑平整,絲毫沒有開裂的毛糙感,開片藏於釉層之下,觀之有痕、觸之無痕,完美復刻了哥窯“金絲鐵線”的古法神韻。
逐件核驗下來,成品率穩定在八成二,遠超預期。僅有窯口處的十餘盞開片稍密,達不到館藏標準,其餘器物釉色勻淨、紋路錯落、器型周正,仿哥窯開片工藝的復燒大獲成功。眾人按標準分級:特級品十六盞歸入館藏,補齊小寒節氣序列,全年十九款節氣瓷再添古法力作;優等品半數補入年集文創專區,半數留作省級非遺展核心展品;文創合格品上架線上線下渠道;微瑕品歸入公益教具庫。
王師傅拿起一隻特級盞,對著燈光細看,金絲鐵線在光影裡交錯流轉,像把整個寒夜的冰紋都收進了瓷中。老人點頭讚許:“碎紋釉老輩人也叫‘百圾碎’,最難的是紋路天成、不崩不裂。你們能做到這個成色,是真的摸到古法的門道了。”整套開片工藝的引數被詳細整理歸檔,歸入《二十四節氣瓷工藝大典》冬季篇,全年累計復現的古法工藝增至第十三項。
小寒瓷收官未落閒,全年壓軸的大寒主題瓷早已進入攻堅衝刺階段。作為二十四節氣系列的終章之作,又恰逢歲末祭祀祈福的年俗節點,團隊幾經研討,最終定名為「歲晏祭紅供盞」:器型選用撇口深腹的供盞形制,端莊周正、氣韻沉厚,既可作年節祭祀的供器,也可作日常品茶的主人杯;工藝上解鎖古法最高階的祭紅釉技藝,以純銅為主要著色劑,搭配珍珠粉、瑪瑙末入釉,經高溫還原焰一次燒成,釉色沉如凝血、潤如美玉,不豔不妖、莊重醇厚,象徵辭舊迎新、祈福納祥的歲末心意,也為全年二十四節氣瓷系列畫上最厚重的收官一筆。
祭紅釉的燒製難度更在釉裡紅之上,自古就有“若要窮,燒祭紅”的說法,燒成溫度區間極窄,氣氛差一絲一毫,釉色便會發黑、發灰甚至徹底燒飛。最初的十二批試片全部失敗,不是紅色發暗發焦,就是釉面佈滿針孔,始終達不到“紅如凝血、潤如凝脂”的古法標準。負責釉料的少年熬了整整五個通宵,翻遍所有老窯工日記與《林氏窯業記事》,也只找到幾句零散的口訣:“祭紅貴乎一色,柴焰為魂,慢燒成色,急冷失紅。”
關鍵時刻,林老先生想起父親生前說過,祭紅釉要燒出正紅,得在窯位上下功夫,只有窯室正中的“窯眼”位置,火力最勻、氣氛最穩,才能燒出純正的祭紅。眾人立刻調整方案:精選最細膩的高嶺土做胎,釉料反覆研磨過篩,加入微量珍珠粉提升釉面潤度;只選用窯室正中的核心火位,單層排布,確保每隻盞都能受熱均勻;燒製曲線拉長至十二時辰,慢升溫、穩恆溫,燒成後封火悶窯三個時辰,讓銅元素在還原氣氛裡充分發色;冷卻階段全程封閉通風口,緩慢降溫避免氧化失色。
改進後的第十三批試片,選在大寒前一日入窯,由王師傅親自守窯。整整一天一夜,老人守在觀火口旁,憑著數十年的觀火經驗,微調通風口與投柴節奏,連飯都是徒弟端到窯邊吃的。林念瓷也守在一旁,給老師傅打下手,記錄窯溫與火色變化。兩人一守就是一整夜,窯火映著側臉,隔著七十多年的歲月,守著同一門老手藝。
大寒正日清晨,窯門緩緩開啟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晨光斜斜照入窯室,一隻只供盞靜靜立在窯板正中,釉色是純正的硃紅色,沉而不暗、豔而不俗,像凝固的硃砂、像深冬的暖陽,釉面瑩潤透亮,帶著寶石般的光澤,沒有一絲針孔與瑕疵。盞口沿有一圈極細的燈草白邊,是祭紅釉獨有的特徵,端莊又雅緻。
“成了!”林子軒聲音發顫,伸手想去碰又收了回來,怕驚擾了這來之不易的正紅。王師傅蹲下身,指尖輕輕撫過盞壁,溫熱的釉面帶著窯火的餘溫,釉色醇厚均勻。老人眼眶微微發熱,輕聲道:“我師父當年說,祭紅是瓷中君子,難燒,也金貴,他一輩子也沒燒出幾回正紅。如今你們做到了,老祖宗的手藝,我們全接過來了。”
逐件核驗下來,二十隻入窯的供盞,成品足足有十二隻,成品率達到六成,在祭紅釉工藝裡已是奇蹟。眾人按最高規格分級:特級品六隻歸入館藏,作為大寒節氣核心藏品,與其餘二十三款節氣瓷並列。至此全年二十四款節氣瓷系列全部收官,從春生到冬藏,二十四款器物、二十四番風骨,完整串聯起一整年的時序輪迴;優等品三隻留作省級非遺展壓軸展品,三隻作為文化交流儲備,後續將用於對外文創聯動;其餘微瑕品全數封存,不流入市場,守住祭紅釉的工藝底線。
整套祭紅釉工藝的全套引數、釉料配方、燒製曲線、窯位要求被一字不差記錄下來,歸入《二十四節氣瓷工藝大典》壓軸篇目。至此,整部工藝大典春夏秋冬季四卷全部完成,二十四款節氣瓷、十四項復原古法工藝、數萬字的工藝記錄與傳承脈絡,厚厚四大本,清清楚楚記下了僑瓷古法從失傳到復原的全過程。王師傅捧著沉甸甸的典籍,手微微發抖:“有了這個,就算以後我們不在了,後輩人也能按著方子,把老手藝接著傳下去。”
工藝收官的同時,首屆龍窯年集也在大寒當日圓滿落下帷幕。三天年集,累計接待遊客超一萬兩千人次,不僅瓷院文創賣得火熱,周邊農戶的臘味、年糕、乾貨也銷量大增,二十餘戶參與擺攤的農戶,平均每戶增收近千元。更重要的是,沉寂二十多年的老窯街重新活了過來:三家返鄉青年開的手作鋪、小吃店趁著年集試水,生意火爆,已經敲定了長期租約;不少在外務工的年輕人逛完年集,看著老家的發展,動了返鄉創業的念頭。
有個叫阿遠的青年,之前在深圳做電商運營,這次回家過年逛了年集,又參觀了瓷院的工坊與定向班,當場就來找團隊洽談,想留下來做僑瓷的線上運營,幫老手藝拓寬電商渠道。他說:“以前總覺得老家沒發展,只能往外跑。現在看著老手藝火了,鄉村振興有奔頭,回來既能照顧爸媽,也能做點有意義的事。”團隊當場就應了下來,約好年後正式入職。一座龍窯,一門手藝,不僅留住了鄉愁,也留住了年輕人。
年集散了,年味兒卻越來越濃。瓷院開始掃塵、貼春聯、備年貨,準備過年。定向班的學員們陸續放假回家,阿哲卻主動申請留下來守窯。他說:“奶奶我已經接去姑姑家過年了,我留在院裡,陪著王師傅,也守著龍窯,過年也能有個人照應。”還有三個家在外地的學員也留了下來,想趁著過年多學點手藝。
公益班的阿妹也跟著爸媽來瓷院道謝。女孩的爸媽常年在外地跑貨運,今年提前回來過年,一進門就給王師傅鞠躬,說孩子以前怯生生的,現在開朗了不少,還學會了一門手藝,太感謝了。阿妹拉著媽媽的手,指著文創區的雪梅盞說:“等我學好了,給你和爸爸都做一隻,冬天暖手。”女人摸著女兒的頭,紅了眼眶。王師傅笑著送了一家人一套小年禮瓷,說“孩子肯學,就是最好的事”。
林念瓷今年沒有回新加坡,選擇留在僑鄉過年。這是她第一次在故土過年,也是爺爺離家七十多年後,林家的後人第一次在龍窯邊守歲。她把爺爺的半塊碎瓷片、舊筆記,還有這次燒出來的祭紅盞,都擺在了堂屋的供桌上,輕聲說:“爺爺,我帶您回家過年了。”
除夕前夜,山海雲端守歲會如期舉辦。三十名本土孩子、五十名海外華裔少年隔著螢幕聚在一起,一起貼春聯、捏生肖瓷、守歲迎新年。螢幕兩端的孩子對著鏡頭展示自家的年夜飯,你曬餃子,我曬年糕,嘰嘰喳喳熱鬧得很。朵朵舉著媽媽做的紅燒魚,對著阿妹喊:“阿妹,我明年夏天一定回去,和你一起逛龍窯年集!”阿妹舉著自己捏的小兔子瓷塑,用力點頭:“我等你,給你留最好看的瓷牌。”
林老先生也出現在螢幕裡,老人在新加坡的家裡,對著鏡頭給瓷院的所有人拜年。他看著身後的龍窯,看著滿桌的節氣瓷,聲音哽咽:“我十幾歲離開家,以為這輩子都看不到龍窯燒得這麼旺了。現在好了,手藝傳下來了,孩子們回來了,根沒斷。這是最好的年。”螢幕兩端的人都紅了眼,隔著萬里山海,守著同一份鄉愁,迎來了新的一年。
除夕夜,瓷院的廳堂裡擺了兩大桌年夜飯。王師傅、林念瓷、少年匠人、留下的定向班學員,還有幾位村裡的孤寡老人,熱熱鬧鬧坐了兩桌。桌上擺著本地的年菜:紅燒魚、白切雞、年糕、湯圓,還有用二十四節氣瓷盛的小菜,滿滿當當都是年味。
酒過三巡,王師傅站起身,端起茶杯以茶代酒,環視著滿桌的年輕人,緩聲開口:
“今天除夕,辭舊迎新。回頭看這一年,我們從立春的第一坯泥,走到大寒的祭紅盞,二十四款節氣瓷,十四門老手藝,從鄉土小院走到了市級博物館,評上了省級非遺,連了萬里山海的鄉愁,還培養了這麼多年輕的手藝人。這一年,不容易,也值當。
“老話講,萬丈高樓平地起。我們這一年,就是把根扎穩了。但這只是開始,不是終點。明年,二十四節氣瓷要做巡展,要走出去;人才培養要深化,要讓更多孩子學手藝;產業要穩紮穩打,帶動更多農戶增收;山海要越連越近,讓更多海外遊子找到根。路還長,步子要穩。
“窯火不熄,傳承不止。新的一年,我們接著好好幹,把老手藝守好,把根脈傳下去。”
眾人紛紛舉杯,茶杯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窗外傳來零星的鞭炮聲,龍窯的火光透過窗欞映進來,暖融融地落在每個人臉上。
飯後,大家一起守在龍窯邊守歲。寒夜裡星光滿天,窯火穩穩跳動,映著青磚黛瓦,也映著一張張年輕的笑臉。林念瓷站在王師傅身邊,望著跳動的窯火,想起一年前自己還在大洋彼岸,抱著爺爺的碎瓷片茫然無措,如今卻實實在在站在了故土的窯院裡,成了傳承的一份子。她輕聲說:“王師傅,明年我想申請留在瓷院,一邊學手藝,一邊做山海交流的事。我想把爺爺的路,接著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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