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還帶著雷後的溼氣,吹在人臉上涼得刺骨。陳凡和紫凝一前一後走下山道,腳底碎石被踩得咯吱響。紫凝走得慢,每一步都像是從泥裡拔腿,臉色還是白的,嘴唇乾裂,但沒喊停。
陳凡也沒催。他一隻手插在胸口衣襟裡,指尖一直貼著那塊布包——趙無常殘軀的一截左臂,裹在黑布裡,已經冷透了,卻還帶著一股子腥臭味,鑽進鼻子裡甩不掉。
他們走到山門前那片空地時,天光剛亮了一點。
玄一門的廢墟靜靜躺在谷底,斷牆塌梁,焦木橫七豎八。幾縷青煙從殘殿角落飄起,是弟子們在燒未收盡的屍骸。遠處有幾個人影在搬石頭,動作遲緩,像是一口氣吊著,不敢松。
沒人說話。
陳凡站定,目光掃過這片地。他知道這些人心裡在想什麼。三年前血煞教殺進來的時候,門主跪著求饒,執事當場自刎,外門弟子躲在柴房發抖。那一夜,玄一門不是被打垮的,是被嚇垮的。
他沒回頭,只低聲說:“你先去歇著。”
紫凝站著沒動,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根歪斜的石碑,終於轉身,走到十步外一塊斷石上坐下。她靠著殘柱,閉上眼,呼吸慢慢沉下來。
陳凡這才往前走。
他一步步走到石碑前。這碑原本刻著“玄一門”三個字,如今只剩下一個“門”字還算清晰,其餘都被刀劈火燒,裂紋爬滿表面。碑身傾斜,像是隨時會倒。
他把布包取出來,解開。
裡面是一截焦黑的手臂,皮肉翻卷,骨頭露在外面,手指蜷成爪狀,指甲縫裡還嵌著乾涸的血塊。這是趙無常最後留下的東西——昨夜自爆後,他親自去撿的。頭沒了,軀幹炸成了灰,只有這隻手因為戴著護腕,勉強保了下來。
陳凡蹲下,從腰間抽出一把短匕,插進碑縫,撬開一道口子。他把手臂塞進去,再用匕首當錘,一下下把碎石砸實,將殘肢牢牢釘死在碑心。
動作很慢,也很穩。
每一錘落下,都有塵土揚起,混著腐臭味往四周散。幾個正在清理瓦礫的弟子聽見動靜,陸續抬起頭,看見那一幕,腳步不由自主停了。
有人認出了那條手臂。
“那是……趙無常的?”
“是他!我見過他左手少一根指頭,是早年鬥法斷的!”
聲音低下去,但眼神變了。原本麻木的臉上,開始浮出恨意。
陳凡沒管他們。他收起匕首,抬起右手,對著掌心劃了一道。
血立刻湧出來,順著指縫往下滴。他伸出手指,在石碑空白處,一筆一劃寫了起來。
**血**
第一筆落下,血珠順著石紋滑了一寸,像是活物在爬。他手腕沒抖,第二筆壓上去。
**債**
第三個字寫到一半,風忽然停了。整個廢墟像是被按住喉嚨,連燒屍的火都不再噼啪作響。
**血償**
最後一個“償”字收鋒,他指尖一頓,血線拉長,滴在碑腳。
就在最後一滴血落下的瞬間,那四個字猛地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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