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凡坐在前廳側椅上，手指搭在登記簿的紙頁邊緣，陽光照在字跡上有些晃眼。他沒換位置，也沒抬頭看天色，只是指節輕輕敲了下桌面，節奏比平時快半拍。
藥塵還在角落翻書，懷裡抱著那堆舊冊子，額頭沁著細汗。他低頭一頁頁過，偶爾停下，用指甲小心颳去紙角黴斑，再湊近眼前細看。窗外講堂的誦經聲斷斷續續飄進來，幾個弟子在院子裡練控火訣，掌心火苗忽明忽暗，像被風吹著似的。
陳凡的目光掃過門外，山門方向的小路安靜如常，連個影子都沒有。他知道這不會太久。剛才封進玉匣的古籍不是普通丹方，能省三成材料、提四成成功率的東西，放在哪一層天都夠人搶破頭。藥塵護著那本書的樣子他記得清楚——雙手虛抱，像是怕誰伸手就拿走。這孩子雖不能說話，可比誰都明白什麼叫“不該露的東西”。
他合上登記簿，起身走到牆邊，掀開那幅掛畫，露出後面的石壁。陣盤靈光微閃，七顆靈石依舊穩在凹槽裡，玉匣封得嚴實。他指尖在禁制符上按了按，確認三層符紙都沒鬆動，才重新掛好畫軸。
剛轉過身，眉心忽然一跳。
不是痛，也不是刺感，而是一種極細微的滯澀，像有根看不見的線從頭頂掠過，擦著神識邊緣滑走。他腳步頓住，臉上沒變，眼神卻沉了一瞬。
那道神識來得悄無聲息，沒碰護山大陣，也沒落進丹閣範圍，只在高空繞了一圈，隨即退走。速度快，手法老道，若不是他對“焚天”這兩個字太熟，幾乎察覺不到那絲殘留的氣息——乾燥、焦苦，帶著點礦渣燒熔後的味道，和當年墨塵死前手裡攥著的殘陣盤一模一樣。
他沒出聲，也沒回頭，只把手伸進袖中，把那枚剛煉好的護心丹握進掌心。丹藥溫熱，藥力未散，是他昨夜順手做的，原本打算留給紫凝防身。現在看來，得再多備幾批了。
他緩步走回主位旁，坐下，背脊靠在木椅上，看起來仍是翻閱文書的模樣。片刻後，他嘴唇微動，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融進呼吸裡：“加派兩人輪守後山入口，夜間啟七星閉靈陣。”
話是衝著空氣說的，但屋簷下某處陰影微微一顫，一道極淡的影子掠過瓦片，迅速消失在屋後林間。這是他早年佈下的傳訊傀儡，形如麻雀，不動時與瓦片無異，聽令即動，不留痕跡。
做完這些，他重新翻開登記簿，繼續看藥材入庫的記錄。筆尖在紙上劃過，圈出幾個輔材名字，動作自然，節奏平穩。外人看來，九霄丹閣一切如舊，主人照常理事，藥童埋頭整理舊書，連院中練火的弟子都沒察覺氣氛有異。
可他知道，有些東西變了。
剛才那道神識不是亂掃的。能精準避開大陣感應，又特意繞行一圈才退，說明對方清楚這裡有防護，且不願打草驚蛇。這種試探背後必有人授意，而且是能調動高階修士的人。第一重天裡沒幾個勢力有這本事，能把手伸到中三天的更少。
他腦中閃過幾個名字，最後停在一個姓氏上——雷家。
前些日子紫凝突破混沌雷靈體時，引動的雷脈波動不小，兩百公里內的游離雷氣都被抽空。這事瞞不住，附近幾個宗門都有察覺。而雷家，恰恰是中三天專修雷法的大族，傳聞其老祖卡在真仙五層多年，所修功法正是《九霄雷典》殘篇。
若他手中有完整雷法，還有能助人突破天仙境的丹方……對方會不動心？
他沒往下想，也不需要證據。在這條路上走得太久，他早就學會從一絲風裡聞出雨味。有人盯上了他，不急，也不狠，先探底細，再定進退。這才是真正難纏的對手。
他放下筆，抬手揉了揉眉心，動作隨意，實則借這個姿勢掩住眼神里的冷意。以往他被人看輕，是因為出身低、靈根差、沒背景。現在被人盯上，是因為他手裡有了別人想要的東西。前者是羞辱，後者是危險，但他更喜歡後者——至少說明他走對了。
藥塵翻書的聲音還在繼續。他聽見那孩子輕輕“呃”了一聲，像是發現了什麼，抬起頭看向他這邊。見陳凡正看著自己，藥塵趕緊低下頭，手指點了點書頁，又做了個“繼續”的手勢，意思是還沒找到有用的。
陳凡衝他點了點頭，沒多說。
他知道藥塵不會明白剛才那道神識意味著什麼，也不需要明白。這孩子只要能把古籍一本本翻出來就夠了。至於接下來的事，由他來扛。
他重新坐直，目光落在桌面上。登記簿攤開著，上面記著今日要煉的幾種丹藥：固元丹、養神丸、護心散。都是尋常品階，供外門弟子使用。沒人知道，就在昨天，他手裡已經多出一枚能改命的棋子。
而此刻，這枚棋子已被遠處某雙眼睛鎖定。
他沒動，也沒下令封鎖訊息。該來的總會來，躲沒用。他唯一能做的，是讓對方看到一個正常的九霄丹閣，一個照常理事的閣主，一個還在翻舊書的聾啞藥童。讓他們以為，這裡只是偶然出了點小機緣，還不值得大動干戈。
可他知道，雷家老祖不會這麼想。
那人修煉《九霄雷典》多年，被困瓶頸，一聽有完整功法現世，必定坐不住。更何況，他還掌握了高階丹道。一個能煉天仙境突破丹的人，放在哪一層天都是香餑餑。來談也好，來搶也罷，他都接著。
他只希望對方別拖太久。
時間拖得越長，變數越多。他不怕正面交手，怕的是暗中下手——比如派人混入丹閣，偷方、下毒、毀陣。所以他提前加了防，七星閉靈陣一開，夜間連只蚊子飛進去都會被震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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