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竟,宮裡那人已經三番四次暗搓搓來信催促了。
之前的御信雖然字字句句不談思念,不提私情,只以朝務為引,卻也隱晦婉轉地催促他回京。
字裡行間分寸拿捏得極好,帶著九五之尊的剋制,若讓讓人看到只以為是君臣體恤,挑不出多少逾矩痕跡。
可最近輾轉遞到賈琅手中的那一封,徹底撕開了所有遮掩,不對,那根本算不得是信。
宣紙之上,無一字墨書,亦無一句囑託,只靜靜鋪展著一幅栩栩如生的雙人小像。
筆墨細膩婉轉,勾勒得極致生動,將那一夜宮闈深處時的旖旎春情,分毫畢現地描摹出來。
畫中二人相擁相偎,眉眼糾纏,溫存繾綣盡數落於紙上,每一處都細膩入骨,真實得彷彿昨日重現。
可見作畫之人憶得極深,念得極切,夜夜惦念,才足以描摹出這般入骨的溫柔纏綿。
賈琅著實沒有想到,素來端莊肅穆、隱忍自持的帝王,竟然如此放得下身段,用這般最直白、最露骨的方式催他歸京。
想到自離京後,帝王便斬斷了所有風月雜念,始終守身如玉,靠著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堅守,心終是軟了下來。
沉寂的眸底漾開一層淺淺的笑意,帶著幾分繾綣、幾分縱容,還有幾分真切的柔情。
也罷……
那人素來隱忍剋制,慣於藏緒,能做到這般已是傾盡所有的孤勇,賈琅終是對帝王多了幾分心甘情願的情愛。
賈琅不知道的是,那幅雙人小像帝王畫了兩張,另外一張更是被他貼身存放,時不時拿出輕撫……
得知賈琅今日抵達京城,自永定門至朱雀大街,再直通皇宮正陽門,十里長街盡數肅清,青石板路光潔得能映出天際流雲。
御道兩側,林立著肅整的禁軍儀仗,玄甲銀盔,腰懸長刀,戰袍邊角隨風翻飛,威嚴壓得滿城喧囂都規整有序。
沿街樓閣廊簷下,掛滿了猩紅錦幡,風過處萬千錦幡齊舞,映得整座皇城熠熠生輝。
百姓早已自發齊聚街巷兩側,擠得水洩不通。
無論白髮垂髫、布衣商賈,還是世家眷眷、寒門黎民,人人盛裝肅立,眼底藏著壓抑不住的激動。
本該高居九重、端坐金鑾的天子,一身玄色龍袍,腰束玉帶,親至城門之外,靜候三軍凱旋。
天光落於龍袍細密的金線紋路間,流轉出莊嚴肅穆的光澤,也輕輕撫平了帝王眉宇間積壓的沉鬱。
身後百官分列兩階,文武臣僚按品立序,鴉雀無聲,滿朝公卿盡數垂首肅立,無半分私語。
無人覺得天子親迎逾矩,無人覺得這份殊榮太過,縱觀史書,年少將帥如賈琅這般也寥寥無幾。
於江山社稷而言,賈琅是砥柱功臣;於朝野萬民而言,賈琅是盛世脊樑,他值得!!
風過十里長街,萬千紅幡簌簌作響,成了這肅穆等候裡唯一的聲響。
不知過了多久,官道盡頭,終於破開一片沉塵。
鐵騎踏地的轟鳴聲隱隱傳來,由遠及近,沉沉震地,壓過風聲,帶著沙場鐵血的肅殺之氣,步步接近皇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