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順子說能歇腳,那就下去。”他說,語氣平淡得像在吩咐誰去倒杯茶,“外頭這風,再有半個時辰能把人凍透。”
王胖子在旁邊縮著脖子搓著手臂,一聽這話趕緊附和:“老爺子說得對!外頭真待不住了,我這腳趾頭都快凍掉了,下去暖和暖和是正經事!”他說著已經往洞口旁邊張羅起來,開始翻包找繩子。
溫嶼諾沒急著動。
他又嗅了一下洞口冒出來的那股若有若無的硫磺味,看了看吳協,又看了看張麒靈。
張麒靈站在最外面,面朝著風來的方向,肩上又落了一層薄雪,像是壓根沒聽到“下去”這兩個字似的。
但吳協注意到,他垂在身側的手已經慢慢收進了袖子裡,那是他準備動身之前的習慣。
吳協從地上站起來,跺了跺蹲麻的腳,朝溫嶼諾點了一下頭:“……下去看看也好。總比在這兒幹凍著強。”
他說完,低頭看了一眼那個黑洞洞的入口,那裡面正咕嘟咕嘟地往外冒著熱乎乎的風——混著硫磺味兒的風,吹到臉上竟然帶著一絲微溫,和四周刺骨的寒氣形成了一種奇異的分界。
像是那扇石門的另一邊,是另一個天地。
黑黢黢的通道往下斜著延伸,腳下的石面被熱氣蒸得微微發潮,踩上去帶著一點黏膩的澀意。
空氣裡的硫磺味越來越清晰,混著一種潮溼的、類似礦物被水浸透後的氣味,不刺鼻,但厚重得像是能黏在人的肺葉上。
張麒靈走得很快,步伐穩而均勻,彷彿這暗無天日的通道於他而言和白日平地沒什麼分別。
吳協緊跟在他身後,起初還試著用腳底去探路面的高低起伏,後來索性放棄,只管盯著張麒靈後背上那層薄薄的雪融化後洇出的深色印記走。
他手裡攥著一截從張麒靈袖口垂下來的衣角,倒不是他膽小,只是這通道里實在太黑了。
王胖子在後頭掏了半天才摸出一根冷煙火,“嗤”地一聲擰亮了,慘白的光從後面照過來,把幾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前方的石壁上,晃得像一群歪歪扭扭的鬼。
“……這什麼味兒啊,又腥又熱的。”
王胖子舉著冷煙火往上照了照,頭頂的石壁上掛著細密的水珠,珠子一顆一顆凝得圓滾滾的,藉著光看,泛著一層淡黃色的油光,“我怎麼覺得咱們走在一頭什麼東西的嗓子眼兒裡似的。”
“少說兩句省點唾沫。”溫嶼諾的聲音從後面傳來,不鹹不淡的,“你嘴一張,二氧化碳都多吐二兩,底下的通風要是接不上,第一個悶倒的就是你。”
王胖子不服氣地“嘿”了一聲,正要回嘴,吳協手裡忽然一空。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茫然地眨了一下眼。
手心裡還殘留著布料被攥久了的溫熱的皺褶感,但那截衣角確實不見了。
他下意識地往前撈了一把,指尖擦過一片什麼也沒碰著的空氣。
前面的腳步聲還在,不緊不慢地響著,像是張麒靈還在走著。
吳協心裡“咯噔”了一下,腳步頓了半步,正要開口喊一聲,那截衣角又回來了——輕輕地,妥帖地,重新落回他的指縫之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