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說得糙，但理不糙。
吳協側頭看了胖子一眼，沒說話，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算是回應。
陳皮把這話聽了個一清二楚，蒼老的嘴角往上提了提，扯出一個不算笑的笑。
他把茶盞擱回地上，瓷器碰在石頭上發出一聲輕響。
“怕了？”他忽然說，眼睛沒看吳協，看的是火，“怕了就趁早回去。這林子夜裡吃人，白天也吃人，不是什麼人都能往裡走的。”
這話說得不輕不重，像扔出一根針，扎不扎得中無所謂，扔出去了就行。
吳協的手從口袋裡抽出來了。
不是要動手，也不是要反駁，只是抽出來了，垂在身側，手指自然微曲著。
他看著陳皮，第一次主動開口：“您走您的，我走我的。路窄的時候各自靠邊，路寬的時候各安天命。”
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陳皮眼皮終於抬起來了，那雙渾濁的老眼盯著吳協看了兩秒，忽然哼了一聲，不知道是冷笑還是認可。
溫嶼諾在這時候開口了，聲音淡淡的，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這不是問題。”
他用手裡那根燒焦的樹枝在雪地上劃了半個圈，劃到一半樹枝斷了，他也不在意，隨手把斷枝扔進火裡。
火舌舔了一下，冒出一小股青煙。
“接下來的路，”他說，視線從火堆上抬起來，越過跳動的火焰，落在陳皮臉上，又落回吳協身上，“我會顧著他的。”
這話說得太輕了，輕得像一片落在棉花上的雪。
但空地上所有人都聽見了。
王胖子回頭看了溫嶼諾一眼，嘴張了張，又閉上了。
他本來想說點什麼，比如“千金您老人家顧著他我幹什去”。
但話到嘴邊咽回去了——他看見溫嶼諾說這話的時候，左手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搭在了腰側，那裡彆著一樣東西，被外套遮著，看不清是什麼。
但王胖子認得那個位置的輪廓。
攀子靠在陰影裡的那棵樹上一動不動，但下巴微微抬了一點，像是在說：用不著你，我一個人就夠了。
張麒靈始終靠著松樹，連姿勢都沒換過。但他的眼睛從溫嶼諾說出那句話的瞬間就移到了陳皮身上，像兩塊被磁鐵吸住的鐵，穩穩地、死死地定在那裡。
篝火噼啪響了一聲，炸出幾顆火星，飛到半空中就滅了。
陳皮沒有立刻回應。
他低頭看著茶盞裡那片始終沒有沉下去的茶葉，看了很久，久到王胖子都開始不安分地換了個站姿。
然後他笑了。
不是嗤笑，不是冷笑，是一種很老很老的笑，老到聲音從喉嚨裡出來的時候都帶著沙啞的震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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