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二十三年,也就是西元499年,四月初一日,大軍行至谷塘原行宮,一路顛簸的元宏,入行宮暫做休息。
被寒霧鎖得密不透風殘春,冷雨淅淅瀝瀝,濺起細碎的水花,又順著簷角蜿蜒而下,在階前積成一汪汪清冷的水窪,映著鉛灰色的天空。
元宏臥於雕花木榻之上,錦被下的身軀早已消瘦得不成模樣,顴骨高聳,面色慘白如紙,唯有一雙曾盛滿宏圖壯志的眼眸,還殘留著幾分微弱的光。
他望著窗外迷濛的雨霧,沉默不語。
此次親征南齊,軍旅勞頓與水土不服讓他舊疾發作,咳疾日夜不休,常常咳得撕心裂肺,胸痛徹背,徹夜難眠。
隨軍太醫耗盡良方,名貴藥材堆如山積,卻終究擋不住病勢日漸沉重。
不多時元勰傳帝命,詔諸位臣公入內。
任城王元澄、咸陽王元禧等宗室親貴,以及尚書令王肅等心腹大臣皆匆匆趕來,個個神色惶惶。
孝文帝元宏,語聲低弱,對司徒元勰說:“馮皇后飼養男寵,不守婦道,傷朕之心,乖違後德,自絕於天,若不及早處理,恐成漢末故事,朕死之後,賜她自盡,另立墳墓,葬以皇后之禮,這樣方可掩去馮氏家門之醜,以報太皇太后對朕的養育之恩。”
元勰不住點頭,哽咽不止。
停了許久,又說道:“看來朕陽壽已盡,雖然打敗了陳顯達,終究沒能蕩平南寇,統一寰宇,朕心實有不甘。”
此刻,行宮靜得可怕,唯有遠處軍營隱約傳來的軍笳聲,絲絲入耳,悽清而遼遠。
“南疆未定,戰事未平,南齊知朕亡故,恐隨後發兵追擊,你等需得大軍到了三鴉之地,由中壘將軍韋珍斷後,方可發喪,可保無虞……”
說罷他的目光轉向徵南將軍元英,眼中閃過諸多期許,道:“雍州託付於卿……務必安撫士卒,慎勿輕舉妄動,保境安民,防範南齊北上即可……”
元英哭泣領命。
元宏環顧大臣,隨軍的滿朝文武斂聲屏氣,行宮內外瀰漫著揮之不去的憂戚——誰都清楚,這位年僅三十三、銳意革新的帝王,怕是撐不過這料峭春寒。
元宏慨然長嘆道:“朕去之後,繼位的太子元恪,年紀又小,怎麼能讓朕放心得下?諸位臣公,江山社稷以後就全依靠你們了。”
眾人紛紛跪拜於床前,哭聲一片。
元宏抓起了元勰的手,緊緊握住道:“好兄弟,當年霍光、諸葛孔明受重託孤,他們都是外人,尚且沒有推辭,況且你我是至親骨肉呢,這份重任你得給皇兄擔起來啊。”
元勰豈能不知皇兄的意思,這是害怕幼主臨朝,自己這個親弟弟搞兄終弟及那一套啊,於是俯在他的肩膀上,哭著說道:“布衣之交,尚且能為知己者死,況且我還是陛下的親弟弟呢?
但是陛下,臣弟以至親的身份,長期參於朝廷的機要大事,寵遇非常,身重朝野,舉國上下誰能比得?
我之所以敢於接受聖上這樣的安排,正是因為我知陛下疼愛臣弟,所以有恃無恐。而且即使我有什麼錯處,您也會寬恕我知進忘退的過失。
現在不是那種情況了,讓我再為朝臣之首,總握軍機大權,勢必會有人要議論臣弟越上鎮主,我肯定不會有好結果啊,請陛下看在我們苦命的母親份上,饒了我吧,我不想死啊……”說罷撲進元宏懷裡大哭不止,頗有些撒嬌耍賴之意。
孝文帝元宏聽了之後,也流淚不止,他沉思良久,終於點了點頭,其實他要的就是弟弟主動退出,見他果然如此,欣慰之餘,又怎能不流淚,道:“細細思量你說的話,雖然有不作為之嫌,可是朕也怕一語成讖,那我在九泉之下如何心安?就依了你的心意吧。”
於是,孝文帝元宏吩咐拿來紙筆,親手給太子寫下詔令:“你的叔父元勰,朕之所愛,以松竹為心,與白雲同潔。
我與他自幼相依為命,兄弟同心,從來不忍心分離。
我離開人世之後,我兒要准許你的叔父元勰舍冕辭官,脫身俗務,順從他謙虛自抑的性格方和朕心。”
孝文帝又任侍中、護軍將軍北海王元詳為司空,鎮南將軍王肅為尚書令,鎮南大將軍廣陽王元嘉為左僕射,會同尚書右僕射元澄等六人輔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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