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日的陰雨讓贛南的山路變得泥濘不堪,糧車行進愈發困難,而關於太平軍小隊頻繁出沒、襲擊糧道的訊息也越來越多,大營內的氣氛如同這天氣一般,沉悶而壓抑。
這一日,王管帶召集麾下哨官以上軍官議事,商討的正是這令人頭疼的糧道問題。帳內,氣氛凝重。
“諸位,”王管帶面色疲憊,手指敲著桌面,“長毛狡詐,避我主力,專挑糧道下手。這幾日,已有三支運糧隊遭襲,損失雖不大,但長久下去,軍心必亂。曾大帥已嚴令,必須確保糧道暢通!你們都說說,有何對策?”
幾位老成持重的營官、把總紛紛發言,無非是加派護送兵力、多設哨卡、嚴查奸細等老生常談。這些辦法不能說沒用,但顯然未能遏制住太平軍靈活的騷擾。
張把總也粗著嗓子說了幾句要加強巡查之類的話,說完便看向身旁一直沉默的陳遠,用胳膊肘碰了碰他,低聲道:“陳哨官,你素來有點子,也說幾句。”
王管帶的目光也隨之投了過來,帶著一絲審視,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這個年輕的哨官,上次給了他一個驚喜,這次呢?
陳遠知道時機已到。他深吸一口氣,出列抱拳,朗聲道:“管帶大人,諸位大人。卑職以為,長毛之所以能屢屢得手,在於其動而我軍靜,其在暗而我軍在明。僅靠增兵設卡,恐難根治。”
“哦?”王管帶挑了挑眉,“那依你之見,該當如何?”
“卑職近日巡查糧道,觀其地勢,思其敵情,以為可採取‘守、誘、偵’三策結合之法。”陳遠不卑不亢,聲音清晰。
“何為守、誘、偵?”王管帶來了興趣。
“其一,守其必攻。糧道漫長,處處設防則兵力分散。應精選幾處地勢險要、必經之路或易於設伏之地,建立堅固哨卡,囤積少量兵力與烽火訊號。一旦遇襲,即刻燃烽示警,周邊巡防隊伍便可迅速馳援,形成夾擊之勢。此乃‘守’。”
他頓了頓,見眾人都在傾聽,繼續道:“其二,誘其來攻。長毛劫糧,多為就食。我可組織數支偽裝糧隊,內藏精兵,外鬆內緊,行走於次要路線或敵情頻發區域,主動引敵來劫。一旦咬住,附近伏兵四起,力求全殲。此乃‘誘’。”
帳內開始有輕微的議論聲,有人點頭,有人沉思。
“其三,也是卑職以為最關鍵之處,在於‘偵’。”陳遠加重了語氣,“我軍不能只待敵來攻,更需主動摸清長毛動向。當派遣精銳小隊,化裝成當地鄉民、行商,甚至……潰散的團勇,主動滲入長毛可能活動的區域,乃至其臨時營地附近。不要求其斬將奪旗,只求摸清其兵力多寡、行動規律、藏身之處。若能提前獲知敵軍動向,我大軍便可預設埋伏,或避實擊虛,掌握主動。”
他最後總結道:“如此,守正、出奇、先知三者結合,或可扭轉當前被動局面,使糧道稍安。卑職淺見,請大人斟酌。”
陳遠說完,帳內陷入了一片短暫的寂靜。他提出的策略,尤其是“誘”和“偵”,帶著明顯的主動出擊和情報先行的色彩,這與湘軍以往更注重結硬寨、打呆仗的風格有所不同。
張把總有些緊張地看著王管帶,生怕陳遠這番“高論”惹得上官不悅。
王管帶手指輕輕敲著桌面,沉吟良久,方才緩緩開口:“‘守其必攻’,老成之見。‘誘其來攻’,兵行險著,但或可見奇效。”他的目光銳利地看向陳遠,“至於這‘偵’……化裝深入,風險極大,非膽大心細、忠誠可靠之人不可為。你靖安哨,可能勝任此‘偵’之重任?”
陳遠心中一震,知道關鍵時刻來了。他毫不猶豫,再次抱拳,斬釘截鐵:“靖安哨上下,願為大人前驅,探明敵情,萬死不辭!”
“好!”王管帶猛地一拍桌子,“既然你有此膽識,本官便予你此權!著你靖安哨,即日起,除原有巡防任務外,專司對吉安府以南,直至贛水沿岸敵情的偵察滲透之事。所需人員、器械,你可擬個條陳上來。本官倒要看看,你這‘守、誘、偵’三策,能為我大軍鑿開幾分光亮!”
“卑職領命!必不負大人所託!”陳遠強壓住心中的激動,沉聲應道。
走出大帳,張把總重重拍了拍陳遠的肩膀,臉上又是羨慕又是複雜:“陳老弟,你這……可是攬了個天大的干係啊!成了,自然是大功一件;若是敗了……”他搖搖頭,沒再說下去。
陳遠自然明白其中的風險。但這正是他想要的——一個能夠相對獨立行動,深入接觸戰場核心情報,並能直接向更高層級展現價值的機會。這比他帶著靖安哨在主力旁邊打雜,要有意義得多。
他抬頭望向南方陰沉的天空,雨絲拂面,帶來一絲涼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