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遠關於“異道”的緊急情報,由王五親自帶回,以最隱秘的渠道呈遞至王管帶案頭。
起初,王管帶對此將信將疑。太平軍與地方勢力勾結並非奇聞,但如此具體地描述軍火交易、提及“路引”和“山鬼”這等細節,實在超出尋常認知。然而,情報中透露出的那種迥異於普通軍事偵察的詭異氣息,讓他不敢等閒視之。他一面下令相關方向的巡防隊伍提高警惕,一面將情報摘要,附上自己的疑慮,呈報了更高層級。
數日後,一起突發的事件,印證了陳遠情報的準確性。
一支由某地方鄉紳組織的、向湘軍輸誠的物資隊,在一條被認為相對安全的小路上神秘失蹤。數日後,搜尋的隊伍只在山谷深處找到了被焚燬的車架和零星屍體,大部分物資不翼而飛。襲擊者手法老練,未留下任何指向太平軍主力的明顯痕跡。幾乎同時,另一支湘軍的補給隊也遭到精準伏擊,損失慘重,敵人對路線和護衛兵力似乎瞭如指掌。
這兩起事件,與陳遠所報的“秘密通道”和“資訊交易”隱隱吻合,瞬間引起了上層的震動。若真有一條乃至多條己方未知的隱秘通道,被敵人用以調動兵力、傳遞資訊、甚至進行物資交易,那麼整個吉安前線的側翼和後路都將暴露在威脅之下。
王管帶被緊急召至行轅。回來時,他面色凝重,眼中卻帶著一絲異樣的光彩。他立刻召見了陳遠。
“陳哨官,你上次所報,已被證實並非空穴來風。”王管帶開門見山,語氣前所未有的嚴肅,“我軍側翼,確有一股乃至多股敵人,正利用複雜地形與本地勢力,行此鬼蜮伎倆。上峰震怒,亦深以為憂。”
他盯著陳遠:“你部既已切入其中,窺得門徑。現命你靖安哨,暫擱其他事務,全力追查此‘異道’之秘!務必摸清其網路、關鍵節點、參與勢力!你可能做到?”
“卑職必竭盡全力,查明真相!”陳遠沉聲應道。他知道,這是一個巨大的風險,也是一個前所未有的機遇。他真正意義上,被賦予了獨當一面的重任。
帶著這道命令和更明確的授權,陳遠迅速調整了策略。他不再滿足於被動的觀察和追蹤。他將手下精幹人員重新編組,賦予其更大的自主權。一組繼續盯死已發現的“山鬼”隊伍;一組嘗試反向滲透,看能否偽裝成尋求交易的本地勢力,接觸那些與太平軍做買賣的地頭蛇;另一組,則由他親自帶領,根據交易地點和敵軍活動範圍,開始在地圖上反覆推演,試圖勾勒出那條隱秘通道最可能經過的區域。
這個過程充滿了艱難與危險。一次,試圖接觸地頭蛇的小組險些被識破,全靠提前約定的暗號和王五的接應才僥倖脫身。另一次,陳遠小組在追蹤一隊行蹤詭秘的運輸隊時,誤入一片佈滿天然石穴的複雜地域,險些被困在其中。
然而,收穫也隨之而來。他們逐漸摸清了幾個關鍵的“交易點”和疑似的中轉站。他們發現,參與其中的本地勢力,並非鐵板一塊,有的只為求財,有的則與太平軍淵源更深。更重要的是,透過多次交叉驗證和地形分析,陳遠在地圖上畫出了一條蜿蜒曲折、卻能夠有效避開湘軍主要哨卡和巡邏路線的潛在通道,這條通道,如同一條毒蛇,隱秘地貫穿了湘軍防禦體系的薄弱處。
當這份帶著詳細標註點、勢力分析和通道推測圖的情報再次送回時,其價值已遠超一份簡單的敵情報告。
數日後,湘軍一次精心策劃的、針對該區域的清剿行動展開。依據陳遠提供的情報,行動部隊精準地撲向了幾個中轉站和交易點,成功截獲了兩批正在交易的物資,抓獲了多名關鍵人物,並順勢控制了幾處通道的咽喉要地。雖然未能將網路連根拔起,卻給予了其沉重打擊,暫時斬斷了這條危害不小的“異道”。
捷報傳回,王管帶臉上終於露出了暢快的笑容。他在呈送給曾國藩幕府的戰報中,濃墨重彩地描述了陳遠及其靖安哨在此次破獲“異道”事件中,如何“洞燭機先”、“深入險地”、“探明虛實”,最終“功不可沒”。
很快,行轅的嘉獎令下達。靖安哨獲賞銀千兩,酒肉犒勞。而陳遠本人,則被特別記功,並擢升為 靖安營幫帶,仍兼領哨官,權責大增,可直接統領兩百餘人,並在王管帶麾下擁有了參與軍議、建言獻策的正式地位。
任命下達之日,張把總神色複雜地前來道賀,言語間已不自覺地帶上了幾分對“陳幫帶”的客氣。營中其他軍官,再看陳遠時,目光中也多了幾分真正的重視,乃至一絲敬畏。
站在剛剛掛上“幫帶”標識的營帳前,陳遠接受著部下的祝賀,面色平靜。他知道,這並非終點。這條“異道”讓他嶄露頭角,但前方的路,依舊佈滿迷霧與更大的風浪。然而,一顆新的將星,已在這贛南的烽煙中,初現鋒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