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坤來得比陳遠預想的更快，也更直接。
三日後，正是吉安府衙的旬會之期，各州縣團練首領齊聚督辦衙門彙報防務。大堂內人頭攢動，氣氛原本還算熱絡。忽然，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與呵斥聲，緊接著，沉重的靴步聲如同戰鼓般敲擊在青石地面上，由遠及近。堂內頓時安靜下來，所有目光都轉向門口。
袁州團練使韓坤一身戎裝，未等親兵通報，便帶著二十餘名頂盔貫甲的親兵，徑直闖了進來。他身材高大，麵皮微黑，一雙鷹眼掃過堂內諸人，最後死死盯住了端坐在主位的陳遠。他帶來的親兵則默契地散開，隱隱控制住了大堂的幾個出入口，手始終按在刀柄上，帶來一股無形的肅殺之氣。靖安營的親兵見狀，立刻上前，雙方在大堂上形成了對峙之勢，空氣瞬間凝固。
陳大人！韓坤聲如洪鐘，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靜，他幾步走到公案前，將手中的馬鞭地一聲摔在案上，震得茶盞一跳，真是好手段，好膽色！連沈中丞親自過問的漕糧軍務，你都敢橫插一手，暗中調查？莫非這吉安府，已不歸江西巡撫衙門管了？！
他這一頂大帽子扣下來，堂下各團練首領無不色變，紛紛低下頭，不敢作聲。
陳遠端坐不動，彷彿沒有看到眼前劍拔弩張的局面，也沒有去看那根近在咫尺的馬鞭。他慢條斯理地拿起案上的茶盞，輕輕吹開浮沫，呷了一口，方才抬眼看向韓坤，目光平靜無波：韓大人一路辛苦。不過，大人此言差矣。陳某奉曾大帥鈞令，督辦吉安團練，協防地方。稽查境內可疑人員、糧秣動向，以防資敵，正是本官分內之職，何來橫插一手之說？倒是韓大人您，不在袁州防區，擅離職守，帶兵擅闖本官議事大堂，不知又是奉了誰的鈞令？
他語氣平淡，卻字字如針，尤其最後一句反問，更是直指韓坤此舉的無禮與僭越。
可疑？韓坤像是聽到了極大的笑話，發出一聲冷笑，手指幾乎要戳到陳遠臉上，那批漕糧，乃是沈中丞特批，接濟前線苦戰的將士！白紙黑字，手續齊全！你區區一個團練督辦，也敢妄加揣測，扣上的帽子？陳遠，你莫要仗著有曾大帥賞識，就無法無天！
接濟前線將士？陳遠忽然站起身，這個動作讓他身後的雷大炮肌肉瞬間繃緊。陳遠沒有看雷大炮，而是俯身從公案下取出一疊文書，看也不看，直接擲到韓坤面前的地上，紙張散落一地。韓大人既然如此篤定，那不妨請當著諸位同僚的面，給本官，也給諸位解釋一下！為何這批接濟前線的軍糧，臘月十二，有三艘糧船在江口鎮碼頭卸貨？正月初八，又有五艘？需要本官將這一筆筆的時間、船號、承運人，都念出來嗎？還是說，韓大人覺得，應該請曾大帥也來看看，這運往長毛控制區的，到底是什麼？！
他最後一句陡然提高，聲音如同冰冷的刀鋒，劃破了大堂的空氣。
韓坤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他萬沒想到陳遠在短短時間內，竟能掌握如此詳盡的證據。他猛地向前一步，右手下意識地緊緊按住了腰間的刀柄，眼中殺機畢露！他帶來的親兵也同時向前逼近一步，刀鞘與甲葉碰撞，發出一片鏗鏘之聲。
鏘——！
幾乎在對方動作的同時，雷大炮猛地抽出腰刀，橫跨一步，死死擋在陳遠與韓坤之間。他身後的靖安營親兵更是齊刷刷地刀劍出鞘，瞬間將韓坤及其親兵反包圍在中間，雪亮的兵刃在堂內閃著寒光。方才還在看熱鬧的團練首領們嚇得魂飛魄散，紛紛向後縮去，生怕被捲入這場突如其來的火併之中。
大堂之上，劍拔弩張，一場流血衝突彷彿一觸即發。
陳遠卻在這時輕輕推開了身前的雷大炮，負手而立，直面韓坤那幾乎要噴出火的目光，語氣依舊平靜得可怕：韓大人，是要在這裡，就在此時，與本官刀兵相見，見個真章嗎？你若覺得能擔得起這個後果，不妨一試。
他說話時，目光掃過韓坤身後那些雖然精銳但數量處於劣勢的親兵，又掃過堂外隱約可見的、已經聞訊趕來的更多靖安營士卒。
韓坤的胸口劇烈起伏，按著刀柄的手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死死地盯著陳遠。他帶來的親兵雖然彪悍，但在此地被重重包圍，一旦動手，絕無生路。更重要的是，若真在此地火併，無論勝負，他都無法向沈葆楨交代，漕糧之事更將徹底敗露。
半晌，他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陳遠……你很好……
他猛地鬆開了刀柄，因極度憤怒而扭曲的臉上，擠出一個極其難看的表情：陳大人，官場之上，山水有相逢。凡事，最好留一線！
這個道理，本官自然省得。陳遠見對方服軟，也見好就收，揮了揮手。雷大炮會意，雖不情願，還是帶著親兵收刀後撤，讓開了一條路。
只要韓大人日後行事，能遵守規矩，配合本官剿匪安民，今日之事，本官可以當作從未發生。陳遠給出了一個看似讓步，實則蘊含深意的承諾。
韓坤不再多言，狠狠地瞪了陳遠一眼，彎腰撿起自己的馬鞭，對著手下低吼一聲：我們走！便帶著人，在靖安營士兵冷漠的注視下，灰頭土臉地快步離開了大堂。
直到韓坤等人的身影消失在衙門之外，堂內凝重的氣氛才稍稍緩解。各位團練首領面面相覷，看向陳遠的眼神中，除了原有的敬畏，更多了幾分難以言說的驚懼。這位年輕的陳督辦，不僅手段凌厲，背景深厚，其膽魄更是驚人，竟敢直接與巡撫親信、實權在握的韓坤正面衝突，並且還逼得對方認栽退走。
陳遠彷彿沒事人一般，重新坐回主位，對眾人淡淡道：些許誤會，擾了諸位雅興。議事繼續。
待眾人惴惴不安地散去後，趙師爺才從後堂屏風處轉出，臉上猶帶著後怕：大人，今日是否太過冒險了？如此徹底得罪韓坤，他背後畢竟站著沈撫臺……
冒險？陳遠走到窗前，看著韓坤一行人騎馬遠去揚起的塵土，搖了搖頭，今日若退讓半分，他日吉安府乃至整個贛南的團練，都不會再聽我號令。韓坤此人，驕橫跋扈，欺軟怕硬，唯有以硬碰硬，讓他知道疼，他才會有所顧忌。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深邃的光芒：至於沈葆楨……正因為韓坤是他的人，現在才更不能動他。留著他，就等於在沈撫臺身邊留了一雙我們的眼睛，一條可以傳遞訊息，甚至必要時可以借力打力的渠道。現在扳倒他，不過是換來沈葆楨另一個更隱蔽的棋子，於我們有何益處？
趙師爺聞言，細細品味，不禁躬身道：大人深謀遠慮，卑職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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