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五離去後，陳遠在中軍帳內來回踱步，心潮起伏。袁州空虛的情報如同一塊磁石，牢牢吸引著他。拿下府城的功勳，繳獲的物資，對急需恢復元氣的靖安營而言，誘惑太大了。
但他必須冷靜。擅自行動是軍中大忌，尤其是在剛剛獲得晉升、備受矚目的時刻。曾國藩用兵穩重，最忌部下貪功冒進。若自己不顧大局，私自攻取袁州，即便成功，在曾大帥眼中，恐怕也是過大於功。
然而，戰機稍縱即逝。鮑超正在全力追擊譚宗亮殘部，未必會立刻分兵攻取已成空殼的袁州。若等曾國藩中軍抵達，層層請示，再調兵遣將，恐怕城內太平軍早已焚燬物資，棄城而走，或者更糟——譚宗亮萬一擺脫追擊，殺個回馬槍……
風險與收益在天平兩端劇烈搖晃。
蘇文茵看出陳遠的掙扎，輕聲道：“大人，不若將此情報，即刻呈報鮑超軍門或曾大帥？由上官定奪，則我軍無擅自行動之嫌，若奉命攻城，亦是本分。”
陳遠停下腳步，搖了搖頭：“文茵先生，此舉雖穩妥，卻可能錯失良機。軍情傳遞需要時間，上官決策更需要時間。等命令下來，恐怕時機已逝。況且……”他頓了頓，聲音壓低，“若由鮑軍門或大帥親自調兵攻下袁州，首功便是他們的，我等最多得些殘羹冷炙，於恢復實力無大補。”
他需要這份功勞，更需要城內的物資來武裝自己。
“那大人的意思是……？”蘇文茵似乎明白了什麼。
陳遠眼中閃過一絲決然：“機不可失，時不再來。我們要動，但不能‘擅自’動。”
他快步走到案前，鋪開紙張，一邊研墨一邊快速說道：“我即刻修書兩封。一封，以八百里加急送至曾大帥行轅，稟報我部斥候探得袁州空虛，疑似敵酋棄守，為防敵軍焚燬糧械、荼毒百姓，我部擬相機而動，前出偵察，若情況屬實，為保全城池計，或需果斷出擊！此乃先斬後奏，將‘擅自行動’變為‘臨機決斷’。”
“另一封，送至鮑超軍門處，內容類似，但語氣更為急迫，言明袁州空虛，戰機難得，懇請軍門速派兵接應，或允許我部相機行事，以免貽誤戰機。此為通報，亦是分擔責任。”
蘇文茵立刻領會：“大人此計甚妙！既表明了進取之心，又將皮球踢給了上官，若他們同意，我們便是奉命行事；若他們來不及回覆，我們也可說是為大局著想，事急從權！”
“正是此理！”陳遠筆下不停，言辭懇切而又不失分寸地將情況與自己的“打算”寫入信中，“即便事後上官怪罪，念在我部新立大功、且初衷是為保全城池物資的份上，最多申飭幾句，不致重罰。但若成功，收益巨大！”
寫完信，立刻命親信用最快速度送出。
與此同時，陳遠下達了秘密命令：“傳令下去，全軍即刻結束休整，輕傷員隨軍行動，重傷員由一哨人馬護送返回吉安。所有人檢查軍械，飽餐戰飯，待王五回報，隨時準備開拔！”
他沒有明說目標，但營中骨幹都從這反常的緊急動員中，嗅到了不同尋常的氣息。雷大炮更是興奮莫名，不顧臂傷，親自督促士卒準備。
傍晚時分，王五再次風塵僕僕地趕回，帶來了確鑿的訊息。
“大人！確認了！袁州四門緊閉，但城頭旗幟稀疏，巡邏隊人數明顯不足。暗樁傳出訊息，留守的太平軍師帥已打包細軟，城內僅剩不到一千老弱，以及數百被強徵的民夫，軍心渙散！武庫和幾處大倉，都還未及破壞！”
“好！”陳遠猛地一拍桌案，眼中精光爆射，“天與不取，反受其咎！傳令，全軍開拔，目標——袁州府城！”
他沒有打出攻城的旗號，而是以“追擊殘敵，清掃戰場”為名，率領著經過短暫休整、尚存兩千餘戰兵的隊伍，離開彬江大營，沿著官道，快速向北挺進。
這一次，他不再謹慎緩行，而是命令部隊輕裝疾進。他知道，現在就是在與時間賽跑。
隊伍沉默地行進在暮色中，火把連成一條蜿蜒的長龍。陳遠騎在馬上，望著前方沉沉的夜色，心中並無十足把握。這是一次賭博，賭的是上官的反應速度，賭的是譚宗亮無法回援，賭的是城內守軍毫無鬥志。
若賭贏了，他將獲得一塊至關重要的根據地和寶貴的喘息之機。
若賭輸了……他搖了搖頭，將雜念拋開。既然選擇了這條路，便只能勇往直前。
“加快速度！”他沉聲下令。
隊伍的行進速度再次提升，朝著那片在黑暗中輪廓隱約的城池，疾馳而去。能否抓住這稍縱即逝的戰機，改寫贛西格局，盡在此一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