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成太平軍小頭目的小工程師》第212章 潛淵(1)

作者:鳴啼鳥·7個月前

陳遠那封“請罪摺子”在次日清晨遞進了養心殿。奏摺用詞極盡恭順謙卑,筆跡工整沉穩,不見絲毫潦草怨懟。他首先“痛心疾首”地承認對下屬管束不嚴、賬目稽查不力,致使“或有宵小之輩,假託公事,行欺瞞中飽之私”,並自請嚴懲。對於南洋資金疑雲,他巧妙地將其歸咎於“早年漂泊,舊部星散,或有投效南洋商號謀生者,然臣久在京師,音訊早絕,實不知其詳。若有以臣之名或舊誼在外招搖,皆非臣之本意,亦非臣所能制”,徹底切割了“知情”與“縱容”的嫌疑。最後,他“懇請”朝廷嚴查胡雪巖及所有關聯人員,“若有一毫於國有損,於律有違,臣甘領失察之罪,絕無怨言”。通篇不見辯解,唯有請罪與懇查,姿態低到了塵埃裡。

這封摺子,讓許多等著看他氣急敗壞或百般狡辯的人,猶如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慈禧太后看完,只對身邊太監淡淡說了句:“倒還是個知道分寸的。”便擱置一旁,再無下文。陳遠的新軍督辦職銜被正式免除,由一位與恭親王關係密切的蒙古旗籍將領接任。講武堂被兵部接管,但馮墨等核心教習因“專精技術”得以留任,只是課程和監督被收緊。胡雪巖的案子則在刑部和都察院的拉扯中,陷入了一種“嚴查”但“暫無突破”的僵局,他本人被囚於刑部大獄,雖未用刑,卻也吃了不少苦頭。

表面上看,陳遠這棵大樹已然傾頹,猢猻四散。往日門庭若市的額駙府,如今冷清得只剩秋風掃落葉。然而,只有最核心的幾個人知道,真正的根脈,已轉向更深、更暗處的地下。

陳遠閉門謝客,除了每隔數日去西山製造局“點卯”檢視“靖海”艇後續測試的“例行報告”,幾乎從公眾視野消失。他將全部精力,投入了兩件外界看來“無足輕重”、甚至是他“失勢”後無奈為之的事情上。

第一件,是系統性地整理、編纂《製造局技術輯要》。他將自棲霞谷時期以來,所有涉及冶金、化工、機械、彈道等方面的實驗資料、工藝流程、失敗教訓、成功心得,分門別類,去蕪存菁,用一套簡明的符號和術語體系重新編寫,配以精細的圖樣。這項工作極其繁瑣浩大,他親自主持,帶著幾個絕對可靠、精通文墨和技術的書辦,夜以繼日。馮墨起初不解:“大人,此時整理這些故紙,有何用處?”陳遠只答:“前人栽樹,後人乘涼。縱使我等不測,這些心血,也不該湮沒。況且,梳理本身,便是溫故知新。”他是在為製造局的知識傳承建立一套獨立的、不易被外人輕易掌握的核心檔案,也是為未來可能的“火種”保留技術種子。

第二件,則是透過胡雪巖被捕前就已安排好的、極其隱秘的渠道,繼續對“嵐嶼”進行遙控指揮和有限度的資源輸送。輸送的物資變得更加零散、日常化,多是以“商船補給”名義送去的糧食、布匹、藥品、普通工具,偶爾夾雜著一些拆卸的舊機床部件和書籍。指令也變得更加簡潔和注重隱蔽:“深挖洞,廣積糧,不稱王。”“保持絕對靜默,觀察記錄所有過往船隻,尤其注意是否有持特殊訊號或標識者。”他並不知道楊芷幽的船曾靠近嵐嶼,但他必須為任何可能的意外接觸做好準備,前提是嵐嶼自身絕對安全。

與此同時,他並未完全放棄朝堂。他透過醇親王福晉(王妃)的偶然關切,以及偶爾“巧遇”醇親王時幾句關於海防技術細節的“請教”,維繫著與醇親王那條線的微弱聯絡。他不求復起,只求在這位王爺心中,保持一個“尚有價值、且懂得進退”的技術專家印象。對於恭親王和李鴻章,他則表現出徹底的、無害的疏離。

潛龍在淵,非是蟄伏,而是在深水之中,錘鍊更堅硬的鱗甲,積蓄更強大的力量。

走私船在嵐嶼海灣停泊了一夜,次日黎明便啟航離開,如約將楊芷幽一行送到了泉州外海一處偏僻的沙洲附近。林船長指著遠處隱約的陸線:“那邊就是泉州地界,你們自己想辦法上岸吧。記住,咱們沒見過。”說完,便駕船消失在晨霧中。

楊芷幽帶著僅剩的七八個兄弟,抱著孩子,涉過淺灘,踏上了大清的國土。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湧上心頭——逃離了荷蘭人的追捕,卻踏入了一個更龐大、更陌生的國度。她們衣衫襤褸,身無長物,孩子又病弱,處境依然艱難。

在附近漁村偷偷弄到些舊衣物換上,用最後一點錢買了些乾糧和草藥,她們扮作逃荒的難民,沿著海岸向北緩緩流浪,希望能找到一個可以暫時安身、又不那麼引人注目的地方。一路上,楊芷幽腦海裡反覆迴響著“嵐嶼”這個名字,和那晚在船上感受到的、被窺視的寒意。那座島,絕不簡單。

一日,她們在路旁茶攤歇腳,聽到幾個行商模樣的人閒聊,說起朝廷最近在天津造了新式炮船,又快又猛,還有南洋那邊荷蘭人和華商衝突的傳聞。言者無心,聽者有意。楊芷幽心中一動,裝作好奇,怯生生地問那行商:“這位爺,您說的新炮船,可是朝廷哪位大人督造的?俺們逃荒的,也聽說朝廷有能人呢。”

行商見她一個抱著孩子的落魄婦人,也沒防備,隨口道:“還能有誰,以前那位陳額駙唄!就是娶了格格的那位!聽說點子都是他出的,船也是他底下人造的。不過最近好像……咳,不說了不說了。”行商顯然也聽聞了朝中風波,及時住了口。

陳額駙!陳遠!

這個名字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楊芷幽心中的迷霧。嵐嶼……海外支點……技術……新式炮船……所有零碎的線索,在這一刻被串聯起來!那座給她怪異感覺的島嶼,很可能與陳遠有關!甚至,可能就是他曾隱約提及的、萬一事有不諧的“退路”之一!

這個認知讓她渾身戰慄,不知是激動還是恐懼。如果嵐嶼真是陳遠佈置的暗棋,那麼她們那夜的靠近,是否已被島上的人察覺?林船長的船與島上明顯有聯絡,陳遠是否知道?島上的人,又會如何看待她們這些不速之客?

她不敢再往下想,但一個念頭卻無比清晰:必須想辦法核實!如果嵐嶼真是陳遠的據點,那麼那裡或許有藥能救孩子,有地方可以讓他們真正隱蔽下來,甚至……有可能成為聯絡上他的橋樑!但同樣,如果島上的人並不信任她們,或者那根本就是一個與陳遠無關的、其他勢力的巢穴,貿然接觸,可能就是自投羅網。

接下來的幾天,楊芷幽一邊帶著隊伍艱難北行,一邊小心地打探關於“嵐嶼”的任何訊息。然而,普通百姓和行商對那個海外荒島知之甚少,偶有漁夫提及,也只是說“霧大,礁多,不怎麼去”。她意識到,想要了解嵐嶼,甚至靠近嵐嶼,憑她們現在的能力,難於登天。

絕望再次慢慢籠罩。直到她們流浪到福州府附近,在一個小鎮上,看到牆上張貼的官府的告示——並非海捕文書,而是福州船政局招募熟練船工、鐵匠的榜文。楊芷幽的目光,死死盯在了“船政局”三個字上。她記得,陳遠的製造局,與福州船政局是有合作的!如果……如果能想辦法進入船政局,哪怕是最底層,或許能接觸到與製造局、乃至可能與“外面”有關的資訊和渠道?

這是一步險棋。船政局必有官府的嚴格核查。她們身份敏感,尤其是她和幾個老兄弟的南方口音和可能被認出的痕跡。但似乎,這是目前唯一可能接近真相、找到一絲生機的縫隙。

她將目光投向懷中昏睡的孩子,咬了咬牙。

陳遠的“潛淵”並未讓所有敵意消失。李鴻章在朝中勢力穩固後,開始進一步鞏固勝利果實。他推動了幾項人事任命,將自己的人安插進了原本由陳遠影響的幾個關鍵職位,尤其是在與沿海防務、武器採購相關的部門。對於仍在進行的“靖海”艇測試,他指示手下官員,以“節省開支、穩妥為上”為由,提出種種限制和要求,試圖拖慢進度,或將其引向對自己派系有利的方向(比如由江南製造局或北洋下屬船廠接手後續生產)。

醇親王則在經歷了陳遠“失勢”後,將更多精力轉向了直接抓取“海防”這面旗幟。他利用“靖海”艇初步成功的輿論,聯合一些清流,繼續鼓吹加強近海防禦,並試圖將自己的人安排進相關事務,與李鴻章爭奪主導權。陳遠對他而言,暫時成了一枚“已使用過”的棋子,價值在於其留下的技術成果和“海防急先鋒”的名頭,而非他本人。

朝廷似乎已經習慣了沒有那個鋒芒畢露的年輕額駙活躍在前臺的日子。只有極少數人,在深夜裡,會偶爾想起那雙沉靜如淵的眼睛,並感到一絲莫名的不安。他們覺得,陳遠的認輸和沉寂,似乎太過徹底,太過順理成章了。

紫禁城深宮,慈禧太后聽著太監彙報陳遠近日只是埋頭整理文書、偶爾去製造局,並無其他異動,輕輕“嗯”了一聲,未置可否。她手中把玩的,是一份來自南洋的、關於荷蘭殖民當局近期清剿“華商匪幫”取得“重大進展”的簡報抄件。簡報中提到,擊潰了一股以楊姓女子為首的武裝力量,其殘餘可能逃往其他島嶼或沿海。

太后目光幽深,不知在想些什麼。良久,她才自語般低聲道:“都收拾乾淨了,也好。” 不知指的是南洋的“匪幫”,還是別的什麼。

潛淵之龍,藏鋒之刃。海面之上,波濤似乎漸息;水面之下,暗流從未止歇。楊芷幽向著未知的福州船政局邁出掙扎求生的腳步,陳遠在京城沉寂的府邸中勾勒著無人知曉的藍圖,而嵐嶼,依舊籠罩在迷霧與寂靜之中,等待著可能到來的風暴,或是……久別重逢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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