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成太平軍小頭目的小工程師》第215章 弦外之音(1)

作者:鳴啼鳥·7個月前

福州船政局的冬天,陰冷潮溼,海風帶著鹹腥氣無孔不入。楊芷幽藉著管庫小吏尚未歸來的短暫視窗期,更加勤勉地打理著那間雜亂的總庫。她將各類物品分門別類,登記造冊的筆跡工整清晰,發放物料時更是再三核對,與之前“毛躁”的印象判若兩人。漸漸地,一些常來領東西的中下層工頭、匠役,對這個言語不多卻做事妥帖的“楊嫂子”有了幾分好印象。

她小心地經營著這份微弱的信任,尤其留意著與趙德山、劉水生相關的物料往來。她發現,劉水生每隔幾日便會來領一些特定的細小配件或特種油脂,而趙德山則更關注不同規格的鋼板邊角料和鉚釘。她總是提前將可能需要的物品備在顯眼處,辦理時快速準確,不多問一句話,只在遞送物品時,偶爾用極低的聲音、彷彿自言自語般嘀咕一句:“這油的味兒,跟尋常的不太一樣。”或是“這釘子的火候,看著是北邊的工藝。”

這些話輕如蚊蚋,夾雜在庫房的嘈雜聲中。劉水生起初並未在意,直到第三次聽到類似的嘀咕,且每次都精準地說中物品的某個不易察覺的特別之處時,他心中不由生出一絲異樣。這婦人,不簡單。她似乎對製造局的用料和工藝……有所瞭解?

這一日,劉水生來領一批新到的、用於精密部件臨時防鏽的灰白色油膏。這種油膏是西山製造局的特配,外面極難見到,福州這邊也是第一次調撥過來。楊芷幽如常登記,取出罐子,在遞過去時,手指似乎無意地輕輕拂過罐身某個不顯眼的凹陷處——那裡有一個極淺的、只有製造局內部人員才知曉的、代表批次的暗刻標記。

劉水生的目光猛地一凝,倏地看向楊芷幽。楊芷幽卻已低下頭,轉身去整理貨架,只留給他一個瘦削安靜的背影。

當晚,劉水生將日間所見所感,悄悄告訴了趙德山。“趙師傅,那庫房的楊姓婦人,恐怕不是普通的幫傭。她似乎認得咱局裡的東西,今日還點出了油罐的暗記。”

趙德山停下手中正在打磨的一件小工具,佈滿皺紋的臉上神色凝重起來。臨行前陳遠的囑咐猶在耳邊——“若有見到什麼特別的……人或事,亦可略記一筆。”他沉吟道:“陳大人特意叮囑過。此女……觀察幾日。莫要聲張,更莫要主動接觸。若她真有來歷,必有所圖,總會再顯露。”

陳遠在西山收到了劉水生第二份彙報。這份彙報在例行技術內容之外,於末尾用極小字、看似隨意地添了一句:“閩局總庫有一楊姓幫傭婦人,做事頗細,於物料似有識辨之能,偶然言及北工特色,然其人深居簡出,來歷未明。”

陳遠的目光在這行字上停留了許久。楊姓婦人?識辨北工物料?深居簡出?幾個關鍵詞在他腦海中碰撞。南洋姓楊……會是她嗎?不,這太巧合,也太冒險。她怎麼可能出現在福州船政局?還只是一個低微的庫房幫傭?但若是旁人,又怎會特意留意製造局的工藝細節?

理智告訴他可能性微乎其微,但心底那簇從未真正熄滅的火苗,卻因此微微搖曳了一下。他批覆:“已知。勿驚動,勿探查,維持常態即可。專注技術事宜。”他不能因為一絲飄渺的猜測,就讓自己謹慎佈下的棋子冒然行動。但他將這份彙報單獨收起,放在了手邊一個帶鎖的抽屜裡。

朝堂之上,關於快艇“標準”與“主導權”的爭論日趨激烈。李鴻章一系咬定“南北同造,易生混亂,靡費更甚”,主張應由“船政經驗更豐”的福州船政局或江南製造局統一承建,西山製造局只需提供圖紙和技術諮詢。醇親王這邊則堅持“京局首創,技藝最精,應主導標準制定,並負責關鍵部件供應”,試圖將核心技術和部分生產訂單留在陳遠手中。

雙方在太后面前各執一詞,互不相讓。慈禧太后被吵得頭疼,最終採取了一種和稀泥的方式:“都別爭了。福州那邊不是正在仿造麼?等他們造出來,和天津的‘靖海’比比看,哪個更合用,更省錢,再說標準的事兒。至於供應……京局和南局,各憑本事,誰的東西好,價錢合適,就用誰的。”

這看似公允的決定,實則將競爭壓力直接拋給了陳遠和沈葆楨。陳遠必須確保“靖海”艇在後續測試和可能的對比中保持優勢,同時還要應對南方可能的價格競爭。壓力再次傳導到馮墨和天津的測試團隊身上。

楊芷幽察覺到劉水生目光中的審視,知道自己已經引起了對方的注意。她不能操之過急,但孩子的病情時好時壞,讓她心焦。她需要更直接地確認,更需要找到獲取幫助的途徑。

機會再次出現。船政局從海外新進了一批測量儀器,其中幾件精密水平儀在運輸中受損,需要校準修理。局裡懂這個的人不多,沈葆楨聽聞京裡來的劉水生精通機械,便請其相助。修理需要一些特種的工具和溶劑,劉水生開了單子來庫房領取。

楊芷幽照單準備,將物品一件件放入提籃。最後,她拿起一小瓶用於清洗鏡片的特種溶劑,猶豫了一下,從自己懷裡取出那頁早已準備好的、寫著“馮墨”簽名的殘紙,迅速將其摺疊成極小的一塊,塞進了溶劑瓶軟木塞的縫隙裡,然後若無其事地將瓶子放入籃中,遞給劉水生。

“劉師傅,東西齊了。這溶劑金貴,小心別灑了。”她聲音平穩,目光與劉水生接觸了一瞬,隨即垂下。

劉水生接過籃子,覺得那溶劑瓶的塞子似乎塞得特別緊。他道了聲謝,回到工棚。修理儀器時,他開啟溶劑瓶,立刻察覺了塞子的異常。輕輕拔出,那塊摺疊的、邊緣毛糙的紙片掉了出來。

他疑惑地展開,當“馮墨”兩個熟悉的字跡映入眼簾時,他手一抖,差點打翻溶劑瓶!馮墨!製造局的靈魂人物,陳遠最倚重的技術臂膀!他的簽名,怎麼會在這個庫房婦人手裡?還被如此隱秘地傳遞過來?

趙德山湊近一看,臉色也變了。“這……這是馮先生的親筆!錯不了!這婦人……”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震驚與凝重。這已遠遠超出了“可能有點來歷”的範疇。這婦人不僅認得製造局的東西,還握有馮墨的簽名殘跡,並以這種方式傳遞……她是誰?她想幹什麼?

“怎麼辦?”劉水生壓低聲音,喉頭發乾。

趙德山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想起陳遠“勿驚動,勿探查”的指示,但眼前的情況顯然超出了“常態”。“東西收好,誰也別告訴。”他沉聲道,“這婦人既然用這種方式遞信,而不是直接找我們,必有緣故,或是身處險境,或是無法公開身份。我們……我們只需知道有這麼個人,有這麼件事。下一步,看她會不會再接觸,或者……等。”

他們不敢擅自行動。這潭水,比他們想象的要深得多,也危險得多。

楊芷幽送出那張殘紙後,心中忐忑不安,如同等待審判。她不知道對方會作何反應,是相信,是懷疑,還是直接上報?她只能更加謹小慎微地工作,同時加倍留意孩子的病情。

幾天過去了,風平浪靜。趙德山和劉水生沒有再來找她,甚至在庫房遇見,也僅僅是點頭之交,眼神並無異常。但楊芷幽敏感地察覺到,他們看自己的目光深處,多了一層極淡的、難以言喻的東西,不是敵意,更像是一種心照不宣的疏離與警惕。

這或許就是最好的結果。他們收到了訊號,沒有聲張,也沒有貿然相認。彼此知道對方的存在,在暗中形成了一種脆弱的、無聲的連結。這就夠了,至少目前夠了。她還需要時間,需要等待一個更安全、更合適的契機。

與此同時,福州船政局仿造“靖海”艇的工程,在趙、劉二人的技術指導下,克服了初期困難,第一條艇的龍骨鋪設和部分鋼殼拼接已經開始。沈葆楨對進度頗為滿意,奏報中不吝對“京局匠師悉心指導”的讚揚。這訊息傳回京城,令醇親王一系士氣稍振。李鴻章那邊則加緊了在朝中的運作,並指示在福建的勢力,設法從其他方面給這項工程製造麻煩,比如拖延特種鋼材的調運,或在工匠中散佈些關於“京局技術未必適合閩省”的流言。

而在更遙遠的東北亞,日本對朝鮮的滲透和脅迫日益加劇,朝鮮王室求援的文書已悄悄送至總理衙門。一場新的、更大的風暴,正在遙遠的海平線上積聚烏雲,其陰影,終將籠罩到大清每一個權力角逐者的頭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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