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大沽口,北洋水師船塢。
春日的海風帶著鹹腥與機油混合的氣味,吹拂著碼頭旗幟獵獵作響。一處相對獨立的簡易棧橋旁,並排停靠著四艘修長低矮、塗著灰藍色新漆的快艇,正是“靖海”級。與周圍那些龐大的炮艦、運輸船相比,它們顯得如此小巧,甚至有些不起眼,但流線型的艇身和艏部那門小口徑速射炮(其中一艘的炮位旁還罩著油布,下面隱約是火箭發射架的輪廓),又透著一種迥異於傳統的精悍氣息。
棧橋上,二十餘名穿著嶄新北洋水師號衣、但號衣漿洗得筆挺、神色間帶著一股不同於尋常水兵幹練氣的漢子,正列隊肅立。他們年齡多在二十到三十之間,面容黝黑,眼神銳利,正是從北洋各艦及水師學堂中“遴選借調”而來的首批“快艇偵巡試驗隊”員弁。名義上,他們來自不同單位,但若仔細觀察便會發現,其中近半數人,都曾在西山講武堂接受過為期不等的短期培訓,或直接參與過“靖海”艇的早期測試。
佇列前方,站著新任的偵巡隊管帶——薛超。他三十出頭,原為北洋“威遠”艦幫帶,出身福建船政學堂,留過洋(英國),對新技術接受度高,操船技術精湛,更重要的是,其家族與醇親王府有些拐彎抹角的舊誼,為人又懂得變通,在醇親王舉薦、李鴻章“酌用”的微妙平衡中,成為了各方都能暫時接受的人選。
此刻,薛超正陪同一位身穿二品武官補服、面色嚴肅的中年官員——北洋水師營務處總辦羅豐祿,以及一位便服打扮、神色溫和卻目光如炬的文士——陳遠派來的“試驗督導”馮墨,一同檢閱這支新成立的隊伍。
羅豐祿是李鴻章的心腹,此來既是代表北洋行使管理權,更是帶著審視與防備。他目光掃過佇列,在幾個格外精悍、曾在講武堂受訓的面孔上略作停留,又瞥了一眼旁邊靜立不語的馮墨,心中暗忖:醇親王和陳遠倒是會挑人,塞進來的都是硬茬子,還配了個“督導”來看著。不過,只要餉械補給捏在營務處手裡,日常操練管束按北洋規矩來,諒他們也翻不起大浪。
“薛管帶,”羅豐祿開口,聲音平板,“快艇偵巡,乃李中堂與醇王爺為增強海防耳目所設之新舉。爾等既膺此任,當時刻謹記,爾等首先是我北洋水師一員!一切行動,須遵北洋號令,一切規程,須合水師法度。偵巡試驗,固可探索新法,然絕不可擅離職守,更不可無令妄動,滋擾友軍或擅啟邊釁。若有違犯,軍法無情!”
“標下明白!謹遵總辦訓示!”薛超立正,朗聲答道。他身後的隊員亦齊聲應和,聲震棧橋。
羅豐祿微微頷首,又例行公事地勉勵了幾句“勤加操練、早出成效”之類的話,便藉口公務繁忙,先行離去。他此行的主要目的——宣示主權、劃定紅線——已經達到。
待羅豐祿走遠,薛超才轉向馮墨,臉上露出些許無奈的笑容:“馮先生,您看,這便算是……落地生根了?”
馮墨拱手回禮,笑容溫和:“薛管帶辛苦。落地不易,生根更難。往後諸事,還需管帶與弟兄們多多費心,既要讓上峰看到‘試驗’之效,又須處處合規合矩,這其中的分寸拿捏,非管帶之才不能為也。”
薛超聽出了馮墨話中的深意——既要做出成績給醇親王看,又不能太過扎眼引來北洋猜忌打壓。他苦笑:“馮先生放心,薛某既接了這差事,自當盡力。只是這‘試驗’之事,具體如何著手,還需先生多指點。還有這餉械補給……”
“章程已定,自然按北洋常例,由營務處撥發。”馮墨介面道,隨即話鋒一轉,“不過,為支援‘試驗’,王爺特批了一筆專款,用以購置一些試驗所需之特殊耗材、獎勵表現優異員弁,以及……聘請少數‘技術顧問’。這筆款項不走營務處,由王爺府上專人管理,薛管帶可按需申請,報馮某備案即可。至於試驗方向,王爺的意思,先立足於‘快’與‘靈’,將偵察、通訊、近岸巡邏的本職做紮實,積累資料,完善操典。待根基穩固,再圖其他。”
這是典型的“雙軌制”:日常後勤受制於北洋,但有一小部分“活錢”和“技術指導”來自醇親王—陳遠體系,確保這支隊伍在滿足北洋“存在”要求的同時,能保留一定的獨立發展能力。薛超心領神會,這已是當前局面下能爭取到的最好條件。
“另外,”馮墨聲音壓低了些,“陳大人託我轉告薛管帶及諸位兄弟:諸位身負探索海防新路之重任,于波濤中為家國開眼,功在長遠。京城西山,時刻關注諸位進展。若有技術疑難,或需特殊物料,只要不違大規矩,皆可設法。”
這話既是鼓勵,也是承諾,更是一種無形的紐帶,將這支半官方隊伍與陳遠的技術核心悄然連線。佇列中那些講武堂出身的隊員,眼神明顯亮了一下。
檢閱結束,隊伍解散,各自登艇熟悉。薛超和馮墨並肩站在棧橋盡頭,望著忙碌起來的快艇和員弁。
“薛管帶,這四艘艇,便是種子。”馮墨望著海面,意味深長地說,“種子能否發芽、長大,既看天時地利,更看園丁如何澆灌、修剪、保護。我等皆是園丁。”
薛超重重點頭:“薛某省得。必不負王爺期許,不負陳大人託付。”
幾場淅淅瀝瀝的春雨過後,島上的空氣溼潤而清新。被命名為“試驗田”的緩坡上,新壘起的田埂將土地分割成大小不一的方塊,裡面種下了來自大陸的麥種、菜籽,以及那批珍貴的“山薯”塊莖。李大夫帶著幾個略通農事的島民,正小心翼翼地檢視發芽情況。
“這麥苗……長得有些稀疏,葉子也黃。”一個老農蹲在地上,憂心忡忡,“怕是地太瘦,海風又鹹。”
李大夫捻著鬍鬚:“島土貧瘠,意料之中。先用著咱們漚的肥試試,若不成,恐怕真得指望那些‘山薯’了。楊夫人說,這東西在南方山地也能活,或許更耐瘠薄。”
不遠處,楊芷幽正領著幾個半大孩子,用竹筒和劈開的竹片,將從山坡上引下來的涓涓細流,導引到地勢較低的菜畦裡。這是她根據那本《泰西水法簡說》裡的示意圖,結合島上條件琢磨出的土法滴灌。孩子們乾得很起勁,將這項“工程”視為遊戲,卻也實實在在地學到了東西。
“先生,水真的流過來了!”一個叫阿土的孩子興奮地指著竹片末端滲出的水滴。
楊芷幽摸了摸他的頭:“嗯,這叫‘引水’。有了水,地裡的苗才能喝飽,才能長大。以後你們不光要識字,還要學怎麼讓這片土地長出更多糧食。”
“學堂”已經開了快一個月,學生增加到了十一個。除了識字算數,楊芷幽也開始教一些簡單的道理和外界見聞。孩子們學得很快,尤其對大海另一邊的大陸充滿好奇。他們知道這位“楊先生”是外來的,懂很多他們不知道的事,眼神里充滿了信賴和孺慕。
張礁巡視到此,看到試驗田裡稀疏的苗和忙碌的人們,又看看遠處海灣裡正在修補漁網的漁民,以及在工坊區叮叮噹噹打造新工具的木匠,心中感慨萬千。嵐嶼就像一個蹣跚學步的嬰兒,在資源極度匱乏的條件下,掙扎著試圖站穩。外部威脅如同懸頂之劍,內部生存壓力也從未減輕。但令人欣慰的是,島上沒有怨言,每個人都在努力,而楊芷幽帶來的知識和組織力,正在悄然改變著島上的氛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