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袁州,竹谿坳,水簾洞。
洞內油燈的光暈驅不散角落裡濃重的黑暗,卻將工作臺上那隻開啟的銅箱和攤開的幾樣物品映照得格外清晰。馮墨、王五、蘇文茵圍在桌旁,臉色凝重中帶著難以抑制的驚愕。
銅箱不大,但密封極好,內部填充了防潮的油紙和木屑。裡面的物品不多:一本被海水浸溼大半、字跡嚴重暈染但仍能辨識部分內容的硬皮日誌;幾張用特殊防水油墨繪製、相對完好的海圖;幾份寫著日文和少量漢字、蓋著紅色印章的文書;還有一枚用絲絨布袋裝著的、刻有菊花和錨鏈圖案的銅製徽章。
馮墨小心地翻看著那本日誌。他雖不識日文,但其中夾雜的漢字、阿拉伯數字、以及一些簡單的符號和草圖,足以讓他明白大概。日誌主人顯然是一名日本海軍軍官,記錄了他們這艘名為“蒼隼丸”的偵察船,自長崎出發後,沿著琉球、臺灣、福建、浙江海岸線的航行與偵察活動。其中多次提到“清國水師佈防”、“炮臺位置”、“航道水深”、“潮汐規律”等字眼,並有簡易的標註和測量資料。最令馮墨心驚的是,在最後幾頁暈染嚴重的記錄中,似乎提到了對“閩江口外可疑島礁”的注意,並標註了一個大概方位和日期——那日期,正是嵐嶼發現他們並引導其觸礁的前幾日!
“這些海圖……”蘇文茵指著攤開的那幾張圖。圖上用細密的線條和符號標註著中國東南沿海大量港口、島嶼、礁石、水深資訊,其中一些關鍵的航道和錨地旁,還有用紅筆做的重點標記和簡短的日文註釋。其中一張圖的邊緣,有一個用鉛筆輕輕圈出的、沒有命名的島嶼群,其大致方位,與嵐嶼所在的區域驚人地吻合。
王五拿起那枚銅製徽章,入手沉甸甸,菊花紋飾和錨鏈圖案雕刻精細。“這是……日本海軍的標誌?”
“多半是。”馮墨深吸一口氣,放下日誌,又拿起那幾份文書。文書用的是更正式的公文體日文,漢字更多,他勉強能辨認出“命令”、“偵察”、“報告”、“絕密”等字樣,以及幾個看起來像是部隊番號和人名的漢字。“這些東西……是日本海軍系統性的對華沿海偵察活動的鐵證。這艘‘蒼隼丸’,就是執行此類任務的船隻之一。嵐嶼……恐怕已經被他們標在了地圖上,只是尚未確認詳細情況。”
洞內一片寂靜,只有瀑布隱約的轟鳴從洞口傳來。這個發現,比預想的更嚴重。這不只是一艘船的沉沒,而是暴露了日本對華侵略野心的一個具體而危險的切片,更將嵐嶼直接置於了可能被後續偵察甚至清理的危險之下。
“必須立刻將這些東西送回大人手中!”馮墨沉聲道,“尤其是這份標註了嵐嶼大致方位的海圖!大人需要知道,嵐嶼的隱蔽性已經受到威脅。還有這些偵察資料,對朝廷……或許也有用。”
“怎麼送?”王五皺眉,“原路返回風險太大。而且,這些東西如此緊要,萬一路上有失……”
“不能走原路。”馮墨果斷道,“也不能再依賴民間秘密網路。這些東西,必須由我們最核心、最可靠的人,以最直接、最快速的方式,親自護送進京,當面交到大人手裡。”
他看向王五:“王統領,你手下,有沒有絕對忠誠、身手高強、且熟悉從江西到北京各路關卡的兄弟?需要兩人,扮作行商或鏢師,不走官道驛站,晝夜兼程,以最快速度進京。我寫一封密信,說明情況,讓他們連信帶物,一併呈交大人。”
王五沉吟片刻,道:“有。我親自挑兩個,今晚就出發。”
“不,”馮墨搖頭,“王統領你身負南方根基守衛重任,不可輕動。你挑選好人選,我將密信託付,並告知與大人接頭的絕對機密方式。此事,只能你知,我知,護送者知,大人知。”
“明白。”王五點頭,“我這就去安排。”
馮墨又轉向蘇文茵:“蘇姑娘,請你立刻將日誌、海圖、文書中所有能看清的內容,尤其是涉及嵐嶼方位、日本偵察路線和重點目標的部分,盡你所能,用密碼和暗語謄抄一份副本。原本送走,副本我們留在這裡,妥善藏好,以備不時之需。”
“好,我這就辦。”蘇文茵立刻鋪紙研墨。
洞內再次忙碌起來。馮墨提筆疾書,字跡極小,內容極簡,但將情況的核心和危險性闡述得清清楚楚。王五悄然出洞,去挑選執行這趟生死任務的精銳。蘇文茵則就著油燈,開始艱難但仔細地抄錄那些關乎生死存亡的資訊。
嵐嶼送出的秘匣,終於揭開了它令人心悸的面紗。一場由海底沉船引發的驚瀾,正從這深山隱洞中,悄然向著帝國的權力中心蔓延開去。
北京,紫禁城,軍機處。
關於朝鮮《江華條約》的最後爭執,終於塵埃落定。在日本的軍事壓力和外交恫嚇下,儘管以醇親王為首的主戰派激烈反對,李鴻章最終說服了慈禧太后和多數持重臣工,接受了日方提出的、僅做了細微字面修改的條約文字。大清國被迫承認日本與朝鮮的“平等”交往權,朝鮮的藩屬國地位名存實亡,日本獲得了在朝鮮的通商、駐使、乃至一定的調查權(實為滲透干涉權)。訊息傳出,朝野譁然,清流士子痛心疾首,視為國恥。
醇親王奕譞在府中摔了杯子,臉色鐵青。他費盡心思推動“整備”,在太后面前力陳利害,到頭來卻依然是這般屈辱的結果。他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和被愚弄的憤怒。李鴻章!又是李鴻章!
而李鴻章本人,心情也絕談不上輕鬆。條約雖籤,保全了暫時的“和局”,避免了即刻的戰爭,但他深知,這無異於飲鴆止渴,日本人的野心絕不會止步於此。更重要的是,經此一事,他在朝野中的聲望受損,主戰派和清流對他的攻訐必將更加猛烈。他必須儘快拿出一些“實績”來穩固地位,轉移視線。太后的“整備”旨意,正好給了他名分和機會。
“傳令下去,”李鴻章對幕僚周馥吩咐,“北洋水師各艦,即刻起進入一級戰備狀態,加強操練,檢修武備。命丁汝昌(北洋水師提督)擬定詳細的巡防和演練計劃,尤其要突出對渤海、黃海核心水域的控制。另外……”他頓了頓,“醇親王不是要搞什麼快艇‘試點’嗎?準了。讓薛超那幾艘船,三日內移防旅順口,歸旅順水師營管轄,參與防務演練。告訴旅順那邊,給個偏僻點的碼頭,日常供給按例,但‘試驗’之事,讓他們自己看著辦,不必過分支援,也無需刻意阻撓,一切以‘穩妥’、‘不滋事’為要。”
他這是既順了太后的旨意和醇親王的面子,又將這支“異類”隊伍丟到前線一個相對邊緣的位置,既讓其遠離自己的核心勢力範圍(天津),又讓其處於自己的間接監控之下(旅順屬北洋體系),還限制其資源。一舉數得。
周馥心領神會:“東翁高明。只是……陳遠那邊,是否會藉此再生事端?”
李鴻章冷哼一聲:“他若識趣,就該讓薛超在旅順老老實實待著,做點樣子給醇親王看便罷。若還想折騰什麼新花樣……旅順可不是天津,出了事,責任都是他自己的。況且,眼下朝廷關注的焦點是朝鮮善後和全域性‘整備’,誰有功夫理會他那幾條小船的‘試驗’?”
天津,快艇偵巡隊駐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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