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空變得越來越不穩定,前方驟然塌陷出一個巨大的裂縫,將整艘破界梭吞了進去。慕容雪根本來不及轉向——裂縫的吸力太過龐大,且出現得太快,就像一張早已張開等待的巨口。林楓只覺眼前一暗,周圍的一切都變了。
這是迷宮。
真正意義上的時空迷宮,不是牆壁和通道組成的迷宮,而是由無數重疊的時空碎片拼接而成。這裡的天空和地面倒置,有時腳下的路就在頭頂上,頭頂上的廢墟卻又伸手可及。時間在這裡是斷裂的——每邁出一步,都可能跨越一個完全不同的時間節點。一塊巨石從頭頂墜落,剛落到半空又被逆轉回去;一朵花在腳邊開放凋謝再開放,速度極快,快到目力難以捕捉;一隻鳥從遠處飛來,飛越中羽毛變成了灰色再恢復顏色,最後還沒到達終點便化為白骨,白骨再化為塵埃。
空間在這裡是錯位的。明明朝前走了百丈遠,轉眼發現自己又回到了原地。明明看到入口就在前方不遠處,走過去卻發現那入口在背後。有些區域的空間被拉伸成一條細長蜿蜒的絲帶,有些區域又被壓縮成一塊薄如蟬翼的薄板。一個人在絲帶區可以同時看到自己的正面和背面,在薄板區則被壓得扁平,變成一道幾乎透明的人影。
“這是天然的時空迷宮。”雲揚子觀察著周圍,神情凝重。手裡的拂塵絲不斷顫動,每一根都在感知著周邊時空波動的頻率差異,“不是人為佈置的,而是混沌天庭崩塌時殘餘的混沌法則失控形成的。這裡的時空法則完全是混亂的,沒有規律可循。”他嘗試推算出路,只算了幾息就不得不放棄——這裡的時空模型超出了他這個老準聖能夠處理的複雜度。
鐵戰走得心煩意亂。他已經不知道自己是走了大半天還是隻走了幾步,腳步混混沌沌的,每一步落地的時間差都在變。他揮起戰斧朝前方一道迷霧猛劈了一斧,斧光激盪出去,卻轉了一圈從背後劈了回來,差點劈中韓立。韓立側身避過斧芒,並沒有生氣,只是抬手在鐵戰的戰斧上貼了張定位符才讓他鎮靜下來。
“不能按常理走。”林楓站在迷宮中央,閉上了眼睛。混沌源核在他體內加速旋轉,釋放出一股無形的混沌之力,如蛛網般向四面八方蔓延。這股力量滲入周圍的時空中,滲入那些破碎的法則縫隙間,感知著每一個時間片段和空間碎片的排列規律。他感知到的是旋律——時空的旋律。每一片碎片都在以不同的頻率振動,有的很快,像急促的鼓點;有的很慢,像悠長的鐘聲;有的忽快忽慢,像亂彈的琵琶。但這些看似混亂的頻率背後,隱藏著一種秩序,一種與混沌法則共鳴的秩序。混沌法則是一切時空法則的起源,混亂的碎片雖然喪失了完整結構,卻仍然受著某種初級規律的支配。
他找到了那個規律。像從一段雜亂的樂章中發現了隱藏的主題,像從一團亂麻中找到了唯一的線頭。他抬起手指,在虛空中輕輕一點,一道灰光從指尖射出,擊中了某一塊看似與其他碎片毫無區別的空間碎片。碎片碎裂,化作一道光路,通往迷宮深處。
“跟我走。不要偏離半步。”林楓邁上光路。
眾人緊隨其後。每走一段,林楓都會停下來重新感應,然後再次出手擊碎關鍵的屏障碎片。七天的路程漫長而枯燥,有時他們需要穿過時間流速極慢的區域,一步就要磨上幾個時辰;有時他們又要穿過時間流速極快的區域,剛邁出一步就跨越了不知多少裡的距離。
七日後,面前最後一塊空間碎片碎裂。光路盡頭,豁然開朗。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迷宮之外,是一片大陸。不是漂浮的碎片,不是破碎的廢墟,而是一片真正的大陸。山川河流俱在,廣袤的大地在虛空中延伸,一直延伸到視線的盡頭。但這是一片死去的大陸。山是裂的——一道巨大的裂谷從北到南貫穿整片大陸,像被一把開天巨斧劈成的傷痕;河水早已乾涸,河床上露出慘白的鵝卵石,像一具巨大屍體的肋骨露在外面;植被全部枯死,只剩乾枯的樹幹和藤蔓,在虛空的風中輕輕搖晃,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
最觸目驚心的是那些骸骨。巨獸的骸骨,大如山嶽,散落在大陸各處。有的仰天而倒,肋骨朝天,脊椎彎曲成一個詭異的角度;有的側臥在地,四肢蜷縮,像在臨死前還試圖保護自己;還有的保持著站立的姿態,頭骨低垂著,牙齒嵌進大地中,似乎是在力竭倒下的一刻將顎骨直接撞進了岩層。這些巨獸生前至少都是仙君級別的存在,死後百萬年,骨骼仍未完全腐朽,依然泛著微弱的光芒,像一座座沉默的紀念碑。
“這裡就是混沌天的一部分?”鐵戰的聲音壓得很低,好像怕驚擾了這片大地上的亡魂。他的腳步踩碎了一小截枯枝,枯枝斷裂的咔嚓聲聽起來格外刺耳。他皺了皺眉,放輕了腳步。
“混沌天的殘骸大陸。”林楓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泥土呈現一種不正常的灰黑色,乾涸鬆散,散發著腐朽的靈氣殘渣。他讓泥土從指縫間流下,看著它們被虛空的風吹散。混沌之力在這裡仍然存在,但很稀薄,像一間被封死多年後剛剛開啟門的房間,舊空氣早已不再流動,只剩下最後一點腐朽的、發酸的氣息。
就在此時,前方不遠處的地面上出現了一處廢墟。不,準備地說是一處臨時營地——搭建得很粗糙,用的是現成的巨石和斷裂的樹幹,周圍堆著一些黑色的金屬箱,箱子上密密麻麻鐫刻著暗綠色的符文。營地外堆砌著幾堆篝火的灰燼,灰燼還保持著餘溫。幾面黑色旗幟插在營地四周,旗上繡著的圖騰清清楚楚——九幽黑龍。
“幽冥族的營地。”韓立的眼睛眯了起來,聲音冷得像是從冰縫裡擠出來的。他的短刀不知何時已經出鞘,刀身隱藏在袖中,只露出一寸寒芒。
林楓的神識掃過營地,很快探查到裡面駐紮了約二十名幽冥族修士,最低修為是天仙,最高是一個金仙初期的頭目。外圍布了幾層警戒禁制,顯然這支小隊只是前哨營,負責監控這片區域的動靜。此刻似乎是輪班歇息的時間,幾名天仙正在篝火邊低聲交談,他們的武器隨意靠在身旁的石堆上。還有一部分人在遠處巡邏,盔甲摩擦的聲音和腳步聲隱隱約約傳來。
林楓打了個手勢,所有人立刻散開,隱匿氣息。他側耳細聽,混沌之力加持的聽覺放大了遠處的每一句對話。
“……”一個年輕士兵的聲音,嗓音又尖又細,“……聽說三天後的獻祭是真的?那劍仙子可是貨真價實的金仙巔峰,咱皇子真有那麼大本事?”
另一個聲音回答,比前者低沉一些,更沙啞:“廢話。冥滄皇子親自出手,還能有假?瞧見沒,關押她的祭壇就在大陸深處,沿這條廢墟古路向內一直走就能看見輪廓。現在是兩位金仙巔峰的供奉日夜看守著,連只蒼蠅都別想飛進去。”
“她真是三十三天那個什麼玉虛宮的?”
“不是玉虛宮的,是混沌峰的人。我聽營頭說的,是那個下界來的混沌傳人的道侶。那個傳人叫什麼林楓,挺能打的。不過他那點本事放到咱們冥滄皇子面前就不值一提了。”
士兵嘿嘿一笑:“那道侶這麼漂亮,便宜那祭壇了,嘖嘖。金仙巔峰的劍道靈體真要獻祭的話,炸出來的劍氣怕是整個歸墟海眼都能感受到。”
“少廢話。這幾天都打起精神,要是出了差錯,別怪營頭心狠。”
林楓緩緩收回神識,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體內的混沌源核已經在瘋狂轉動,周圍的虛空似乎都因他的呼吸而微微扭曲了一瞬。
“慕容雪被關在大陸深處的混沌祭壇裡,三日後的破封大祭上獻祭。冥滄的目的是通往混沌核心區域的通道,她的劍道元神是關鍵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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