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楓的命令簡潔而清晰,像一把被磨去了所有裝飾的刀,只剩刀刃。
“鐵戰,左翼。韓立,右翼。慕容雪,封堵後路。雲揚子前輩,空中策應,防止傳訊飛出。我親自處理正門。”
沒有人問“為什麼”,沒有人說“可是”。六個人在黑暗中散開,像六滴水融入一片海,無聲無息。混沌峰的默契不需要言語——多少次生死邊緣磨合出來的東西,比任何戰術指令都更精準。
林楓隱匿在營地正前方的一塊巨石後面。巨石表面佈滿蜂窩狀的孔洞,是虛空侵蝕留下的痕跡,摸上去粗糙而冰冷。他從石縫間望出去,營地裡的火光在黑暗中跳動,橘黃色的光暈映在那些幽冥族士兵的臉上,把他們的面容照得忽明忽暗。一個天仙中期計程車兵正往篝火裡添柴,柴是某種枯死的古木,燃燒時發出噼啪的爆裂聲,爆出一串火星,像一群受驚的螢火蟲四散飛舞。火星落在地上,很快就熄滅了,變成一小撮灰白色的灰燼。
另一個士兵在擦劍。他的劍很寬,劍身上刻著暗綠色的符文,符文在火光下泛著幽幽的熒光,像蛇的眼睛。他擦得很仔細,從劍柄到劍尖,動作緩慢而專注,像是擦拭的不僅是劍,還有一種虔誠。他在擦劍的時候嘴裡哼著某種古怪的調子,調子單調而重複,來來回回就幾個音,像某種上古的祭祀咒語。
營地的警戒禁制很密集——三道感知禁制,兩道觸發式攻擊禁制,還有一道林楓從未見過的禁制,散發的波動很微弱,卻讓他體內的混沌源核微微震顫了一下。他仔細辨認了那道禁制的作用,然後冷汗從後背滲了出來——魂燈相連的禁制。只要營地遭到攻擊,禁制就會自動將遇襲訊號傳回後方大營,同時將營地方圓百丈內的所有活物作為目標一併標註。這是幽冥族用在軍事據點上的連鎖預警體系,觸發後不但會引來援軍,還會讓襲擊者沾染上一道極難清除的追蹤印記。
必須先破這道禁制。
林楓無聲地從巨石後退出,找到雲揚子,將那道魂燈禁制的位置和特徵傳音告訴了他。雲揚子捻了捻拂塵絲,沉吟了幾息,然後從懷中取出一枚古銅色的符籙。符籙只有巴掌大,通體烏沉沉的,上面畫著繁複到極致的紋路——那些紋路的精細程度超越了肉眼分辦的極限,每一根線條都比髮絲還要纖細百倍。
“上古封魂符。”雲揚子將符籙交到林楓手中,指尖觸碰到林楓的掌心,冰涼得像一片薄霜,“貼在魂燈禁制的核心節點上,可以封住其三息時間。三息之內,禁制無法傳訊,無法追蹤。但只能用一次,是孤品。我沒有第二枚。”
林楓接過符籙,點了點頭,沒有說道謝。有些時候,言謝本身就是一種浪費。他將符籙扣在掌心,再次潛入營地外圍。混沌之力覆蓋全身,將他的氣息模擬成周圍虛空亂流的頻率——不是消失,是融入,像一滴水融入另一滴水。他繞過那兩個正在閒聊計程車兵,從一個倒塌了半邊的獸骨祭壇下方鑽過,又在巡邏士兵經過間不容髮的空隙中橫掠三丈,最終來到營地中央一處不起眼的黑色石塊旁。黑色石塊只有臉盆大,表面光滑如鏡,裡面倒映著一片幽暗的虛空。魂燈禁制的核心節點就嵌在石塊內部。
他的手指觸碰到黑色石塊表面,混沌之力滲入其中,感知著禁制的結構。那是一個極其精密的禁制,用幾千條交織的法則線編織而成,每一條法則線都繃得緊緊的,稍有觸動就會觸發警報。他屏住呼吸,將封魂符緩緩貼在石塊表面。符籙觸碰到石塊的瞬間,那些繁複的紋路突然活了——符籙上每一根比髮絲還細的紋路中流淌出透明的光,滲出符面,滲進石塊內部,滲進那些法則線中,將法則線一根根包裹、凍結、凝固,像琥珀包裹一隻掙扎的蟲子。
符籙化為灰燼,但同時,魂燈禁制的波動戛然而止。
三息。不,現在只剩兩息半了。
他在第一息發出總攻訊號。
鐵戰從左側撲入營地,戰斧在黑暗中劃出一道血色的弧光。弧光劃過之處,兩個站崗的玄仙士兵甚至來不及回頭——他們的頭顱飛起來時,眼睛還看著前方的篝火,眼神中殘留的最後一個畫面是火光,而不是斧刃。脖腔裡噴出的血柱足有三尺高,落在地上時發出沉悶的噗噗聲,像是誰在夜晚用力拍打一塊生了蟲的棉被。
韓立的刀已經在幾乎同一時刻掠過右翼。暗影閣的殺人術沒有多餘的動作——他的刀鋒從一名天仙守衛的喉嚨處抹過時,那守衛正在打呵欠,張著嘴,上顎還露在外面。刃鋒過處,喊聲和呼吸一起斷裂。守衛的身體軟倒在地,喉嚨上的切口平整得像是用尺子量過。
慕容雪封死退路。混沌劍胚出鞘,劍吟低沉,幾個試圖從後營逃竄的幽冥族士兵被她一劍封住所有逃路。劍光所過之處,敵人的仙劍齊齊斷折,劍刃斷口皆平滑無比,彷彿剛開刃的豆腐被快刀劃開。幾個金仙初期的修士倉促拔出兵刃迎敵,兩柄重錘加一口血紅長刀朝她面門招呼而來。慕容雪不閃不避,劍胚抖出一圈灰濛濛的漣漪,重錘和長刀同時碎成鐵片,握兵刃的手臂齊肘而斷。她踏過那些斷臂,劍尖已點在其中一人喉間,劍意如潰堤之水灌入對方經脈,絞碎丹田,絞碎識海,絞碎所有生機。
第二息。
林楓的身影出現在營地中央的篝火旁。那個還在往火中添柴計程車兵抬起頭,看到林楓的臉,嘴巴張開,想要喊,但聲音還沒出喉嚨,混沌開天劍的劍脊已經輕輕拍在他的腦門上。力量不大,剛好震暈。那個擦劍計程車兵反應快一些——他在林楓出現的瞬間就拔劍刺出,劍很快,暗綠色的符文在火光下亮得刺眼。但他的劍尖在林楓身前一尺處停住了,再也前進不了分寸。一道無形的混沌屏障擋在那裡,像一堵看不見的牆。屏障後面,林楓甚至連頭都沒轉過來看他。下一秒,屏障炸開,劍刃碎片倒灌回去,把那士兵整個人釘在了營柱上。
營地中央的營帳裡衝出一個高大的身影——金仙初期的頭目。他的鎧甲比別人厚兩倍,胸甲上刻著九幽黑龍的圖騰,黑龍的眼眶裡鑲嵌著兩顆暗紫色的寶石,此刻正發出幽幽的光。他手中的兵器是一柄長柄戰錘,錘頭上佈滿倒刺,每一根倒刺上都沾著黑色的乾涸血跡。他看到林楓,瞳孔猛然收縮,嘴巴張開,不是在喊,而是在唸咒——他的嘴唇快速翕動,一道暗綠色的光從他指尖射出,直衝天際。
那是傳訊法術。魂燈禁制已被封住,但他身上還備了一道獨立的備用傳訊符。
暗綠色的光衝向天空,像一條毒蛇朝夜空竄去。雲揚子在半空中拂塵一揮,銀色的拂塵絲暴漲千丈,化成一張鋪天蓋地的銀色大網,罩住了方圓數里每一寸虛空。傳訊光撞在銀網上,發出一聲微不可聞的悶響,像一隻飛蛾撞在蛛網上。銀網收攏,傳訊光被絞碎,消散無形。
頭目的臉色在那一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第三息。
林楓抓住了頭目的脖子。抓住的方式很直接——沒有花哨的招式,沒有迂迴的戰術,就是一步踏前,破開護體仙力,破開元嬰外放的黑光,然後五根手指扣在頭目的喉嚨上。頭目想要揮錘,但錘頭還來不及舉起,整個人被林楓單臂舉起,雙腳離地,像被撈上岸的死魚。頭目的雙腿在空中亂蹬,軍靴掉了一隻,露出青筋暴起的腳背。林楓沒有殺他,只是將混沌之力灌入對方經脈,將其修為暫時封死。頭目的眼睛瞬間佈滿血絲,喉嚨裡發出一陣痙攣般的嘶嘶聲,像被掐住七寸的蛇。
營地裡的戰鬥在三息之內全部結束。二十多名幽冥族修士,死的死,傷的傷,除了頭目之外只留了兩個修為較低的活口,負責提供給韓立核對口供。其餘的全部被斬殺,連營地外的巡邏隊都被鐵戰和韓立聯手清理乾淨——鐵戰的斧頭正面劈開巡邏隊長的胸甲,韓立的短刀則在同一時間抹過另外兩人的後背,配合默契到像是事先排練了無數遍。屍體橫七豎八地散落在營地各處,有的還保持著死前一刻的姿態,臉上的表情凝固在驚愕和恐懼之間。
林楓將頭目摔在地上。頭目的後腦勺磕在一塊石頭上,發出一聲悶響,牙齒咬到了舌尖,嘴角滲出血沫。他的眼中終於浮現出恐懼,但也夾雜著一絲殘存的倔強,嘴角的肌肉劇烈抽搐著,似乎想咬破藏在牙齒裡的毒囊或別的什麼後手。林楓不給他機會,一團混沌之力強行灌入他嘴裡,裹住所有可能存在的禁制,碾碎,隨後五指按在他的顱骨上方,神識如刀鋒般刺入其識海。
搜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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