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楓從太陰天左翼回到玄嶽城時,城牆上防禦陣基的光芒剛完成新一輪校準。雲揚子盤膝坐在母陣樞紐前,拂塵銀絲在陣光中紋絲不動,蒼老的手指在陣盤邊緣輕輕敲了兩下,七十二道防禦陣眼同時亮了七成——剩下三成還在修復,但已足夠撐住幽冥族殘部的零星反撲。鐵戰在正門城樓上遠遠看到銀翼仙艦的艦首從雲海中破出,將戰斧往地上一頓,斧柄砸在石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然後朝身後吼了一嗓子:“峰主回來了!都給我打起精神!”戰堂弟子們齊刷刷抬頭,小紀第一個衝上城樓女牆,手搭涼棚朝虛空方向望去。
仙艦尚未停穩,林楓已從艦橋上踏空而下。他的戰袍袖口上還沾著太陰天左翼戰場上濺到的暗綠色噬法獸體液,混沌開天劍連鞘握在左手中,劍身上的裂紋在晨光裡泛著極細的灰光。慕容雪緊隨其後,混沌劍胚已歸鞘,三尺劍域在她周身無聲收斂,虎口上纏著新換的雪藕仙膏繃帶。玉衡仙君從側翼飄落,道袍上滿是淨化觸鬚時濺上的腐蝕痕跡,但精神還好。影殺最後一個從艦尾陰影中現身,左肩的新斗篷邊角沾了些許礦道碎石屑,他無聲地朝韓立的方向點了點頭,便徑直回了暗閣石窟。
大殿裡,韓立已將前線最新戰況投影在星圖上。幽冥族全軍增兵,三條戰線同時吃緊:太陽天防區外圍出現兩艘冥帝級旗艦,金烏聖皇以一敵二仍不落下風,但太陽天長老會發來的求援信裡說聖皇的舊墟傷勢尚未痊癒,聖焰消耗速度比預期更快;太陰天防區局勢最為嚴峻,太陰仙君在封天陣中燃燒月核本源導致三成本源虧損,戰後被副將強行送回月核閉關休養,防區指揮權暫時移交給了副將,但副將只是仙君巔峰,面對幽冥族第二長老冥侖的副手冥淵持續施壓,防線已開始出現鬆動。韓立將求援信推到林楓面前,字跡潦草卻極有力,末尾附了一句太陰仙君的口信——“林楓,本君欠你的還沒還完,太陰天若丟,你就沒處討債了。”
最後一句話讓慕容雪的嘴角微微上揚。她將劍胚橫在膝上,指尖輕彈劍鞘:“她去黑淵外圍當誘餌的時候可沒這麼嘮叨。”
“人在欠債的時候話都多。”林楓將求援信摺好收入懷中,轉向韓立,“太陰天如果被突破,三十三天聯軍的左翼屏障就沒了。必須增援。但玄嶽城正門防區不能空——幽冥族殘部還在外圍遊蕩,鐵戰必須留下。”
鐵戰將戰斧往地上一頓,斧柄砸在石板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戰堂突擊隊可以分一半兵力跟峰主去太陰天,另一半留守正門。小石頭那小子最近進步不小,但正門防區不能交給他一個人。”
“他不行。”慕容雪說,“不是說他不敢——正門防區是整個玄嶽城的門戶,如果幽冥族趁機反撲,來的至少是金仙巔峰,甚至可能是仙君。小石頭現在只有真仙巔峰,硬扛仙君撐不過一招。進步再快,也不能送死。”
鐵戰摸了摸下巴,沉默了幾息,然後拍了一下大腿:“我去太陰天。正門防區交給老鄭和小紀,小石頭給他倆當預備隊。”
“你需要留一個能壓住陣腳的指揮。”林楓想了想,“讓小石頭留下,讓老鄭輔助他。老鄭經驗夠,穩得住,不會讓小石頭亂來。我去太陰天,你跟我去。”
鐵戰咧嘴笑了:“早說嘛。”他轉身朝門外吼了一嗓子,“老鄭!小石頭!進來!”老鄭扛著戰斧推門進來,小石頭跟在他身後,斧刃上那道自己劈出來的灰色光紋比幾天前又寬了一絲。鐵戰把正門防區的佈防圖塞進老鄭手裡,又將一枚指揮令符拍到小石頭掌心:“峰主點名讓你小子守正門。遇到打不過的別硬撐,發訊號,峰主派人回來救你。”小石頭低頭看著掌心裡那枚令符,符面上的混沌峰徽記在燭火下泛著極淡的灰光。他將令符攥緊,仰頭看著林楓,嘴唇動了動,最後只說了兩個字:“守好。”
突擊隊集結只用了一炷香。林楓點了慕容雪、鐵戰、韓立和影殺隨行,玉衡仙君留在玄嶽城協助雲揚子排程防禦陣基。林婉兒從丹房方向小跑過來,懷裡抱著五隻藥囊,逐個塞進每個人手裡。鐵戰的藥囊裡多塞了兩包止痛膏,影殺的藥囊裡裝滿了新配方的影遁丸,林楓的藥囊裡除了護神散和續骨膏,還有一枚單獨用金色小盒裝著的雙修丹——她將小盒按進他掌心時湊近聞了聞他的袖口,低聲說了句“你的脈息比上次穩了點”,然後退後一步雙手叉腰,對所有人說:“新配方的破冥散只能吃一包,第二包會燒經脈。別問我怎麼知道的——那隻噬法獸薄膜樣本我用丹火烤了半宿才試出來。”
銀翼仙艦從玄嶽城傳送陣臺上騰空而起時,小石頭站在正門城樓上目送艦影消失在雲海中。他將指揮令符貼在胸口衣襟內側,然後轉身對老鄭說:“鄭叔,我們再把隔離帶上的防禦陣紋檢查一遍。”老鄭扛著斧頭跟在他身後,嘴角帶了一絲極淡的笑意。
太陰天左翼防區外圍,冥淵的冥帝級旗艦正緩緩逼近封天陣殘存的銀白色光幕。冥淵本人站在艦橋最前方,仙帝初期的威壓如潮水般向外湧去,將封天陣邊緣的銀白光芒一寸寸逼退。太陰天副將率領殘存的守軍依託陣基苦苦支撐,月核精銳的銀色戰甲在幽冥死氣侵蝕下已暗淡了大半,但他們的陣型沒有散。副將站在陣心上方,雙手結印,燃燒自身精元維持封天陣最後一道防線,唇角不斷溢位銀白色血絲,銀髮在虛空亂流中被死氣侵蝕得失去了光澤。她身後是太陰天左翼最後一批傷員,傷營的擔架不夠用了,輕傷員主動將擔架讓給重傷員,自己拄著斷劍站在陣基外圍繼續輸送靈力。
冥淵的聲音從虛空中壓下,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道不可抗拒的敕令:“太陰天守軍,你們的仙君在閉關,你們的副將只剩半條命。交出封天陣陣心,本座可以考慮留你們全屍。”
副將沒有回答。她將一口銀白色本命精血噴在陣心上,封天陣光幕驟然亮了幾分。
就在這時,一道灰色劍光毫無徵兆地從太陰天防區後方貫穿而至。劍光極細極亮,像一根被燒紅的針尖刺穿了冥帝級旗艦左舷外層護盾,護盾上的幽冥法則在接觸劍光的瞬間被強行逆轉為混沌劍道法則,暗紫色的光壁裂開一道丈許寬的豁口。冥淵猛然轉身,右手在虛空中畫下輪迴訣第一式——但輪迴之光剛擴散到一半便被一道從豁口中突入的灰色身影以三尺劍域硬生生切開。劍域在三寸範圍內將輪迴訣的逆轉法則死死鎖住,劍胚上的黑湮雷回槽在暗紫光芒中跳動著不屈的灰色電弧。
“混沌峰,慕容雪。”她從豁口中踏出,劍尖斜指冥淵,聲音清冷如月華。
第二道身影緊跟著從豁口中躍出——鐵戰扛著戰斧直接落在冥帝級旗艦的甲板上,斧刃上的混沌膜在落地時便已燃燒到極致。他暴喝一聲,連斬三名試圖圍上來的幽冥族金仙親衛,斧光在甲板上劈開一道筆直的灰金色裂痕。影殺無聲無息地出現在艦橋側後方的陰影中,行動式陣盤在他手中快速校準,旗艦後艙的法則波動頻率被他即時傳回母陣。韓立蹲在豁口邊緣,手套上的薄膜在幽冥死氣中泛著極淡的銀光,他將鐵戰劈開的甲板裂縫作為掩護點,將暗閣的遠端監測陣盤架設在裂縫邊緣,冥淵旗艦內部的法則波動資料開始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度回傳。
然後是一道劍光。不是慕容雪的劍胚——那道劍光的顏色更沉更穩,灰色中夾雜著極細微的金色法則紋路,那是聖人之戰後殘留在林楓體內的金烏聖痕碎片在與他自身的混沌法則融合後形成的全新劍意。混沌開天劍連鞘斬落,冥帝級旗艦艦橋上的主炮炮口在這一劍下從根部齊齊斷裂,幽冥法則碎片如暴雨般四散飛濺。林楓踏著炮口斷裂處躍上艦橋,慕容雪、鐵戰、韓立、影殺緊隨其後。
“混沌傳人。”冥淵的豎瞳在黑暗中收縮如針,“太陰天守軍已是強弩之末,你來了也改變不了什麼。”
“改變不需要太多。”林楓拔出斷劍,劍尖指向冥淵眉心,“只需要夠快就行。”
慕容雪從他身側切入,劍域與微型宇宙完成零點銜接,混沌劍胚在極短距離內將冥淵周身死氣中的法則連線點同時切斷。鐵戰從艦橋左翼帶著突擊隊撞破側舷護板突入,斧刃在冥淵親衛隊中劈開一條血路。影殺在艦橋後方遠端干擾冥淵的神識鎖定,韓立將旗艦內部的法則波動資料即時傳給鐵戰。冥淵的輪迴訣被四面八方的攻擊分散得左支右絀,仙帝初期的實力在指揮體系被切斷後已無法形成有效壓制。
半個時辰後,旗艦殘骸在太陰天防區外圍虛空中無聲解體。冥淵的輪迴之光在慕容雪最後一劍貫穿下四分五裂,他本人藉著輪迴訣的瞬發逆轉撕裂空間遁走,臨走時左臂被林楓的劍光斬出一道深可見骨的傷痕。林楓收劍入鞘,傷勢穩定但體內精元損耗不小。慕容雪靠在他身旁,呼吸粗重,虎口雖未崩開但高強度作戰後殘餘的震顫尚未平復。鐵戰扛著斧頭從側舷跳下來,身後跟著突擊隊員抬著被俘的幽冥族傳訊兵。
太陰天副將在封天陣陣心上看到旗艦炸裂的光芒,踉蹌著站起身,用手背抹去嘴角的血漬,對身側的傳訊兵說:“發訊息給仙君——太陰天守住了。”然後她整個人往後一倒,被身後的輕傷員們七手八腳地接住。
冥淵的旗艦被擊退後,戰場上出現了短暫的寂靜。幽冥族殘部在主艦解體後士氣崩潰,紛紛朝歸墟海眼方向潰退。太陰天副將在陣心上昏過去之前下達了最後一道命令——全線追擊。月核精銳們拖著疲憊的身軀跟在潰軍後面收割殘餘骨艦,銀色劍光在虛空中此起彼伏。
林楓站在旗艦殘骸的甲板上,慕容雪靠在他左肩,林婉兒躍下擔架跑過來替兩人裹傷。遠處太陰天傷員們正在互相攙扶著清理戰場,銀色戰甲上沾滿了死氣殘渣和血跡。鐵戰蹲在甲板邊緣,將從幽冥族傳訊兵身上搜獲的加密玉簡遞給韓立。韓立低頭破譯了片刻,然後抬起頭,眉頭微微皺起:“冥淵在潰退前發了一道傳訊——給幽冥天深處,署名是冥古。內容是——‘玉清天東境空虛,可襲。’”
林楓將斷劍插在甲板縫隙中,轉頭看向玉清天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