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淵潰退時發回幽冥天深處的那道傳訊,在半個時辰後被暗閣母陣完整截獲。韓立將破譯後的全文放在林楓面前時,大殿里正好敲響子時的換崗鍾。鐘聲從演武場方向傳來,沉悶而短促,像一聲被掐住喉嚨的預警。
“玉清天東境空虛,可襲。”林楓低聲念出這八個字,然後抬起頭看向星圖。星圖上玉清天東境防線的標記在夜色中泛著極淡的銀色,那是防禦陣基正常運轉的標識。但玄嶽城的守軍,確實如韓立所料——在太陰天增援之後,全峰主力已在側翼打了數場硬仗,正面防區只剩下老鄭和小石頭帶著預備隊在守。韓立站在星圖另一側,手套上的薄膜在燭火下泛著極淡的銀光:“冥淵這道傳訊用的是幽冥皇族長老會的加密通道,級別極高,說明冥古已經親自接管了前線情報排程。他在太陰天拖住我們的同時,一直在暗中收集各防區的兵力部署情報。玉清天東境的兵力真空,他已經摸清了。”他的手指在星圖上畫了一道弧線,從幽冥天深處一直延伸到玉清天東境,“如果他現在發動突襲,從幽冥天到玉清天東境的航程只需要一天。”
林楓將傳訊玉簡擱在星圖邊緣,轉向殿門口。鐵戰剛從演武場趕回來,戰甲上還沾著訓練時濺上的碎石屑。他進門時斧柄不小心磕在門框上,發出一聲極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在深夜的大殿裡格外刺耳。“鐵戰,讓老鄭把所有預備隊從輪休轉為戰備。把正門隔離帶上的防禦陣紋再檢查一遍。小石頭留在城樓上,沒有我的命令不準離開了望臺。”
鐵戰應了一聲轉身就走,但剛走到門口又被林楓叫住。林楓從懷中取出一枚半個巴掌大的灰色陣盤——雲揚子用混沌晶邊角料特製的行動式陣眼,與之前給小石頭的那枚同款,但這枚的威力更大,釋放一次混沌法則衝擊後足以短暫干擾仙君級別的神識鎖定。“把這個交給小石頭。告訴他,撐不住就捏碎。另外——”林楓頓了頓,“讓玉衡仙君從東闕關抽一部分精銳回援玄嶽城。東闕關有玉鼎仙君坐鎮,暫時還穩得住,但玄嶽城正門不能丟。”
太陰天防區,冥淵旗艦的殘骸還在虛空中飄浮,暗綠色的噬法獸體液在殘骸碎片上緩慢凝固。鐵戰扛著戰斧蹲在一塊較大的殘骸邊緣,斧刃上的混沌膜還在微微發燙,旁邊是被他用斧背敲暈後捆成一團的幽冥族傳訊兵。影殺將行動式陣盤架在另一塊殘骸上,正在校準暗閣外圍哨站的訊號。他左肩的新斗篷邊角在之前的戰鬥中燎焦了一小塊,但他沒有理會,只是用拇指擦了一下陣盤表面沾上的暗綠色體液,然後繼續校準。
韓立的緊急傳訊在他們返回太陰天臨時駐地時送達。鐵戰展開玉簡,只掃了一眼就把戰斧往地上一頓:“峰主讓我們立刻回玄嶽城。幽冥族發現了東境空虛,冥古可能已經在調動突襲艦隊。”影殺將陣盤收回懷中,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殘骸碎屑,只說了兩個字:“走。”突擊隊帶著俘虜從太陰天防區後方登上銀翼仙艦,連夜啟程。太陰天副將在封天陣陣心上目送艦影消失在虛空中,然後轉身對手下的月核精銳下令:“繼續加固防線,混沌峰替我們擋了這麼久,這次輪到我們還。”
玉清天東境,夜色如墨。小石頭蹲在玄嶽城正門城樓最高處的瞭望臺上,斧頭擱在膝蓋上,探測晶核按在丹田位置。這是他今晚第三次巡視城樓。第一次在酉時末,他檢查了正門隔離帶上的所有防禦陣紋,發現第三段柵欄的第六道陣紋有一處極細微的鬆動,自己用斧刃重新刻了一遍。第二次在亥時初,他讓老鄭帶著預備隊在城牆上進行了一次模擬反衝鋒演練,結果小紀衝得太猛差點從女牆翻下去,被他罰跑演武場五圈。現在他蹲在瞭望臺上,夜風從虛空深處吹來,帶著極淡的死氣餘味。他忽然想起了慕容教頭在黑淵戰後對他說過的話——“專注不是隻盯著目標,是把自己融入目標所處的戰場。”他把這句話在腦子裡轉了幾遍,然後閉上眼睛,將探測晶核的感知範圍擴大到整段城牆。
然後他感應到了。虛空深處,極遠極暗的地方,有一隊幽冥族骨艦正在無聲地朝玄嶽城方向移動。它們的速度極快,艦身上的幽冥死氣被刻意壓制到最低,艦首的探照法陣全部關閉。突襲艦隊,數量不多但精銳——為首的一艘冥皇級戰列艦,艦首主炮炮口已開始緩慢充能。
小石頭睜開眼睛。他從瞭望臺上站起身,將斧頭握在手中,然後轉頭對城樓下的老鄭喊了一句,聲音不高卻極清晰:“鄭叔——敲警鐘。”老鄭沒有問為什麼。他一把抓起警鐘的撞錘,用盡全力砸在鐘身上。警鐘的轟鳴在整條東境防線上炸開,七十二道防禦陣基在同一瞬間全部啟用,灰色光柱從城牆基座上衝天而起。小石頭將指揮令符從衣襟內側拽出來塞進老鄭手裡:“鄭叔,防線交給你。我去攔主炮。”說完他扛著斧頭從城樓上躍下,朝冥皇級戰列艦的方向衝去。老鄭在他身後吼了句什麼,被警鐘的轟鳴蓋住了,但小石頭沒有回頭。
他知道自己打不過冥皇級戰列艦。真仙巔峰的修為在冥皇級主炮面前連螻蟻都算不上。但他不需要打贏——他只需要爭取時間。他的斧刃上那道灰色光紋在夜色中極淡極細,但那是他自己劈出來的混沌膜,是他在演武場廢棄石板上劈了無數次才凝聚出的第一縷法則痕跡。他衝到了戰列艦主炮炮口的側面,將斧刃對準炮口基座的法則連線處劈了下去。斧刃在接觸到幽冥法則的瞬間劇烈燃燒,灰色光紋與暗紫色死氣在碰撞處炸開一道極刺目的法則衝擊。戰列艦的艦身微微震了一下,炮口充能節奏被這一斧短暫打斷了一息。
但仙君級的幽冥族艦長從艦橋中踏出,右掌裹挾著濃郁的死氣朝小石頭頭頂壓下。小石頭將左手伸進戰甲內側的暗袋,握住了峰主給他的那枚灰色晶核。
就在這一剎那,一道玉虛清光從玄嶽城方向暴射而至。清光精準地貫穿了艦長右掌上的死氣核心,仙君初期的艦長悶哼一聲倒退數丈。玉衡仙君的身影從天而降,青色道袍在夜風中獵獵作響,右掌的玉虛清光訣已運轉到極致。他接到小石頭的警訊後直接從東闕關傳送陣趕回玄嶽城,一路沒有停頓。艦長被逼退後,戰列艦的主炮炮口重新開始充能——但小石頭已經趁著短暫間隙爬上了炮口基座。他將灰色晶核按在炮口基座的法則節點上,用力捏碎。準聖級別的混沌法則衝擊從晶核中炸開,灰色衝擊波沿著炮口基座蔓延到整艘戰艦的武器系統,主炮炮口內部的幽冥法則在衝擊中暫時紊亂。戰列艦劇烈震動,艦身側後方的兩艘護衛骨艦被衝擊波震得偏離了原有航線。
“老鄭——弩陣!”小石頭在炮口基座上朝城牆方向嘶喊。老鄭早已在等他這一聲,數萬道銀色弩光從防禦陣基中齊射而出,精準地穿透了護衛骨艦因航線偏移而暴露的薄弱側翼。護衛骨艦在弩光中接連爆炸,燃燒的骨甲碎片在夜空中如煙花般四散飛濺。冥皇級戰列艦在失去護衛後終於撤退了,主炮炮口在紊亂中勉強發射了一炮,但準頭已失,暗紫色的光束擦過玄嶽城城牆邊緣,只擊碎了女牆一角。小石頭從炮口基座上被甩落,後背撞在隔離帶邊緣一塊碎石上,左臂被骨艦爆炸濺出的碎片劃了一道極深的傷口,鮮血順著袖管往下淌。玉衡仙君落在他身側,單手將他從碎石堆裡拎起來。老鄭帶著預備隊衝上隔離帶開始清理殘骸。
天亮時,林楓和慕容雪一行人從太陰天趕回玄嶽城。仙艦尚未停穩,林楓已看到正門城樓上那面混沌峰戰旗仍在晨風中獵獵作響,女牆一角被擊碎的碎石散落在城根下,但城門完好,防禦陣基七十二道灰色光柱正按部就班地執行著。小石頭坐在城樓臺階上,左臂用繃帶吊在胸前,繃帶上滲著極淡的血跡,斧頭擱在膝蓋上。林婉兒蹲在他面前,正將一枚新配方的續骨膏按在他臂上,動作很輕但語氣很兇——隔了老遠就能聽見她在數落他,說他的斷骨茬子比小紀當年粗多了,讓他接下來一個月不準碰斧頭。小石頭憨笑著點頭,手卻仍然攥著斧柄。
林楓走上臺階,在小石頭面前蹲下來。他沒有看那道傷口,而是看著小石頭攥緊斧柄的那隻手。手很穩。他將手按在小石頭肩上,用力按了一下,沒有說話。小石頭抬頭看著他,眼睛很亮,也沒有說話。
韓立從大殿方向快步走來,手裡捏著一枚剛從母陣上取下的加密玉簡。玉簡表面的金烏聖焰紋路正在急促閃爍。“峰主,太陽天防區外圍發現兩支幽冥族主力艦隊,由第二長老冥侖和第三長老冥淵同時壓陣。金烏聖皇獨自迎戰冥侖,第七長老率禁衛隊頂住冥淵,防線左翼已出現缺口。第七長老發來的求援信——‘聖皇舊傷未愈,聖焰消耗已近極限。’”
玉衡仙君正將小石頭從臺階上扶起來,聽到這句話動作頓了一下。鐵戰將戰斧往地上一頓,斧柄砸在石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慕容雪從城樓上走下來,混沌劍胚已出鞘半寸,劍身上的黑湮雷回槽在晨光中跳動著極細密的暗灰色電芒。
“我去。”她說。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劍鋒切過冰面。
“我也去。”鐵戰將戰斧扛上肩頭,“太陽天欠我們一隻金烏的命,這筆債該討了。”
林楓站起身,將混沌開天劍從腰間解下握在手中。劍身上的裂紋在晨光中泛著極細的灰光,與遠處太陽天方向那道正在暗淡的金色聖焰交相輝映。他轉向韓立:“韓立,調一艘最快的仙艦。通知雲揚子,玄嶽城防禦陣基全權移交玉衡仙君,遠端聯動由他負責。林婉兒,丹堂立刻準備一批金烏絨羽止血散,用量比上次翻一倍——太陽天傷員多,重傷員更多。”然後他看向小石頭,“正門防區,你繼續守。”
小石頭從臺階上站起來,左臂的繃帶還在往外滲血。他仰頭看著林楓,眼睛極亮極沉,只答了一個字:“守。”
銀翼仙艦從玄嶽城傳送陣臺上騰空而起,艦首劃破晨霧,朝太陽天禁區方向疾馳而去。舷窗外,玉清天東境防線的七十二道灰色光柱在雲海中逐層遠去,更遠處,太陽天禁區那顆暗紅色的星辰正在緩慢膨脹,金色聖焰在星辰錶面劇烈燃燒——金烏聖皇還在那裡撐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