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在修士的生命中不算長。對於林楓這樣已踏入聖人後期的存在來說，十年不過是混沌珠完成一次完整歸源迴圈的時間；對於慕容雪而言，十年只夠混沌劍胚在劍鞘中多沉澱一層接引劍意。但對於一個從七歲長到十七歲的孩子來說，十年是從踮腳夠不到丹房案臺到能單手抱起整筐合歡花嫩葉的全部跨度。
念歸的課表在十年裡調整了好幾次。七歲到十歲，她每天清晨隨戰堂晨練，上午跟林婉兒學藥理，午後隨林楓在墟界邊緣認星圖，天黑前跟慕容雪巡查劍域。十歲那年，她自己跑去演武場找到鐵戰，小戰斧往石板上一頓，說要參加新兵考核。鐵戰當時正蹲在功勳碑前畫訓練手冊插圖，抬頭看著她，沉默了好一陣子，然後站起身將嘴裡咬著的草莖往地上一吐，說了句讓旁邊的小石頭放下探測晶核站起身的話——“你認真的？”
“認真的。”念歸仰頭看著他，眉心那枚灰金色法則印記在晨光中極穩定地流轉，“峰主爹爹十歲時在下界混沌峰替弟子們擋天劫。我不需要擋天劫，但我需要知道自己的斧頭能劈開多厚的石板。”
鐵戰沒有再多問。他親自給她主持了新兵考核——不是簡化版，是戰堂正式新兵的全套考核流程。閉眼劈斧、重盾抗壓、錐形突擊陣型中的法則共振感知，每一項都按戰堂正式標準逐條打分。念歸的閉眼劈斧拿了滿分，切口平滑度超過戰堂大部分老兵；重盾抗壓環節她的力量確實不足以硬扛金仙級法則衝擊，但她在盾牌上提前佈設了一道自己推演的微型法則緩衝層，將衝擊力分散到周圍石板堆中，以巧破力；錐形突擊陣型的法則共振感知則是她最強的一環——她不需要探測晶核，不需要劍符輔助，只是在陣型中跑了一圈便準確報出了所有陣眼節點的即時法則波動值，精度與小石頭用探測晶核校準的結果完全一致。
鐵戰在考核結束後將評分表交給小石頭歸檔，自己扛著戰斧蹲在功勳碑前，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用斧柄在地上畫了個圈，自言自語道：“十歲。老子當年十歲還在泥地裡玩石頭。”
十一歲，念歸正式開始跟林婉兒學煉丹。第一爐煉的是最基礎的止血散，配方極簡單，戰堂新兵訓練時用來處理石板碎屑劃傷的外用藥。林婉兒將配方逐條念給她聽，演示了一遍，便讓她自己上手。念歸站在比她矮不了多少的丹爐前，左手控火候，右手按配方逐次投入藥材。她沒有用林婉兒慣用的硃砂筆標註火候節點，因為她不需要——丹爐內部的法則波動在她眉心那道法則印記的感知中清晰得像寫在紙上。止血散出爐時藥效比標準配方高出了將近一倍。林婉兒將這批止血散的檢測資料逐條錄入丹方手札，在備註欄裡寫道：“念歸首次煉丹，火候控制精度超越同階丹師。原因分析：法則印記與化育迴圈同源，丹爐內部法則波動在她感知中呈視覺化狀態。”寫完之後她擱下硃砂筆，看著正蹲在丹房門口幫餘七七分揀合歡花嫩葉的念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在下界混沌峰第一次煉製止血散時，因為火候過猛炸了丹爐，整個丹房被燻黑了半個月。
十二歲，念歸正式加入慕容雪的劍域巡查。她沒有正式學劍，但她的法則感知力讓她能提前捕捉到牽引陣外圍任何細微的法則異常波動。第一次獨立巡查時她在東闕關外圍一處極不起眼的隕石帶中發現了一處微型虛空裂縫——裂縫極小，小到連暗閣的遠端監測陣都還沒來得及捕捉。她將裂縫的位置和波動頻率逐條報給母陣，雲揚子據此提前佈設了修復陣眼。事後韓立在戰報中寫道：“第三域外圍一處微型虛空裂縫由念歸首次獨立巡查時發現，處理及時，未造成任何法則連鎖反應。”他將戰報歸檔後，在備註欄裡附了一行小字：念歸法則感知力已具備實戰價值，建議將她的巡查資料納入聯軍常態化預警體系。
十三歲，念歸第一次獨立完成一爐複合護神散的全程煉製。複合護神散的配方比止血散複雜得多——需要同時將菩提葉願力印記、太虛苔蘚安神精華與月華清心丹的修復特性在丹爐內部完成三重法則融合，對丹師的神識控制和法則感知力要求極高。林婉兒在旁全程監護但沒有出手，只是在她即將錯過第三重法則融合視窗時輕輕用硃砂筆敲了一下她的手腕。念歸調整火候的手法極果斷，不是補火，而是以法則印記主動牽引丹爐內部的化育迴圈波動，將即將錯過的融合視窗硬生生拉回正軌。出爐時菩提護神丹的藥效達到標準配方的近兩倍，林婉兒將這一資料錄入丹方手札，在備註欄裡寫道：念歸首次獨立完成複合護神丹全程煉製，藥效再創新高。她在第三重法則融合視窗臨界點時自主以法則印記牽引化育迴圈波動，手法老練，不像新手。此乃天生。
十四歲，念歸跟著林楓深入墟界邊緣，第一次主動與墟界深處的原初之暗對話。她沒有使用任何術法，只是在墟界光膜前盤膝坐下，眉心那道法則印記極緩慢地流轉著。墟界內部那些尚未成形的法則碎片在她的牽引下開始自行編織，編織出一片極小的法則空間雛形——極小，極不穩定，但它是化育迴圈主動創造新法則空間以來，第一次由一個非聖人修為的孩子獨立完成的空間編織。雲揚子在母陣前監測到這一幕時將拂塵擱在案上，蒼老的手指在陣盤邊緣輕輕敲了兩下，在佈陣手札上寫下一行極鄭重的字：“念歸以真仙巔峰修為獨立編織出第一塊法則空間雛形，此乃歸真境新紀元首個非聖人創造的法則空間。雖規模極小、穩定性不足，但意義重大——化育迴圈的創造功能不再侷限於聖人。”
十五歲，念歸開始獨立帶戰堂新兵晨練。小石頭升任戰堂正式指揮，鐵戰退居二線擔任訓練顧問，念歸接替小石頭當年“副指揮”的位置。她每天清晨蹲在功勳碑前，用探測晶核和劍符逐一校準新一批重盾的混沌膜共振頻率，偶爾抬頭朝墟界方向望一眼。鐵戰有一次蹲在她旁邊看她校準了整整一炷香，發現她的校準速度比小石頭當年快了數倍——她不需要逐面盾測試，只需要將法則印記展開，所有重盾的混沌膜共振頻率便同時顯現在她感知中，她逐一微調，所有資料便同步錄入母陣。鐵戰用斧柄在地上畫了個圈，悶聲說了句：“這丫頭，把戰堂的校準效率提升了好幾倍。以後戰堂的重盾淬鍊全部交給她，小石頭就可以專心帶遠征隊了。”
十六歲，念歸在第六域外圍成功穩定了一塊法則空間。第六域是六域中最遠、最未知的一域，第三位初始聖人在其親筆附言中寫道“歸真境將超越混沌初開”。遠征隊數年間已完成了外圍勘測，但第六域內部的法則環境極複雜，化育迴圈的擴充套件進度一直停留在外圍階段。念歸在隨林楓視察第六域外圍時獨自在第六域光膜前蹲了一整天。她沒有試圖強行擴充套件化育迴圈，只是將手掌貼在光膜表面，眉心那道法則印記極緩慢地流轉著，與第六域內部那些尚未成形的法則碎片默默對話。太陽落山前，她掌心所觸的那一小片光膜忽然自行亮起極淡卻極穩定的灰金色光暈，光暈內部一塊拳頭大小的法則空間從“歸零”狀態轉化為“穩定”狀態——這是第六域開發數年來，第一塊被主動穩定的法則空間。
十七歲生日那天，念歸從墟界深處自己種的那塊法則空間裡帶回了一枚極小的灰金色結晶。這枚結晶與當年元初等五位新生聖人從第三域轉化層深處凝結出的化育結晶完全同源，但更加年輕也更加活躍，內部封存著她這些年與墟界對話的全部法則記憶。她將結晶鄭重地放在林楓掌心，仰頭看著他，那雙清澈的眼睛裡倒映著六域藍圖標註的那片極遠虛空，問了句讓林楓想起自己在歸墟原點石室中第一次觸碰帝君殘像時那種感覺的話——“峰主爹爹，我想當第六域遠征隊的先鋒。你以前答應過我的，等我長大，讓我第一批去第六域。”
林楓低頭看著掌心那枚灰金色結晶，沉默了很久。洞府窗臺上，五盆植物在晨光中安靜地生長，枯枝的第三片新葉正在緩緩抽出，空盆第六朵合歡花苞在微風中輕輕搖曳。他抬起頭，將結晶還給念歸，鄭重地點了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