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歸十七歲那年的冬天來得比往年更早。玉巒山脈的雪線在霜降前便壓到了山腰以下，演武場上的石板堆被晨霜覆了一層極薄的銀白，戰堂新兵們扛著重盾跑完五圈晨練後撥出的白氣能在盔甲邊緣結成細密的冰珠。功勳碑前的合歡花苗被鐵戰帶著小紀用草蓆裹了個嚴嚴實實，只露出頂端幾片嫩葉在寒風中輕輕打顫。餘七七從藥圃裡將最後一批還沒完全長成的雪藕苗移入丹房暖閣，洛小悠在她身後抱著一摞剛曬好的止血輔料，兩人說話時撥出的白霧在晨光中交織成一團極淡的銀灰色。
“峰主爹爹，林姨娘，孃親——我想出去走走。”念歸說這話時正蹲在洞府窗臺前，用小戰斧的斧背輕輕敲著歸位花盆邊緣凝結的薄冰。她的語氣平平常常，像是說今天想去後山看那棵被鐵戰劈過三次的老松樹，但慕容雪的劍心在她說出第一個字時便捕捉到了她眉心那道法則印記極輕微地顫了一下。那不是猶豫，是一個醞釀了很久的決定終於被說出口時，連法則本身都為之共鳴的篤定。
林楓放下手中批閱到一半的物資調配清單，轉過頭看著她。女兒蹲在窗臺前的姿勢和她娘一模一樣，脊背挺直，握斧的手指修長而穩定。這些年來，她的法則印記與六域每一處新法則空間的共振資料雲揚子全部記錄在案；她親手穩定的第六域第一塊法則空間至今仍在自行擴充套件，擴充套件速度是遠征隊人工穩定區域的數倍。他沉默了片刻，開口時語氣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推演過無數遍的結論：“你現在的修為是金仙初期，法則感知力遠超同階。戰斧和煉丹都拿得出手，劍法跟慕容雪學了這些年，雖然還沒正式出師，但自保綽綽有餘。”他頓了頓，“第一站去哪裡？”
念歸站起身，從懷裡掏出一份折得整整齊齊的星圖。星圖是她自己畫的，用的是林婉兒丹方手札上撕下來的空白頁，每一處標註都用極細的炭筆描了不止一遍。路線從玄嶽城出發，第一站太陽天禁區，她要去看金烏聖皇祖殿外圍新生的聖焰靈植帶，那裡在戰後被列為太陽天一級生態修復區，化育迴圈的法則密度是三十三天最高的區域之一，對她的法則感知力淬鍊極有幫助。第二站太陰天，太陰仙君的月核外圍法則公共研究區開放好幾年了，她想去親眼看看封天陣簡化版陣盤的實際運轉。第三站血池中立法則樞紐，冥河的血池法則迴圈通道是化育迴圈在幽冥法則層面的核心錨點，她想對比血池法則與她眉心的法則印記在底層共振上的差異。第四站佛國淨土，度厄古佛在戰後將萬佛願力法會永久接入了化育迴圈，她想親眼看看願力與法則在底層是如何交織的。第五站陳塘關——聯軍戰後撫卹與重建的後勤樞紐，混沌峰這些年向各方天域輸送的物資大半是從陳塘關中轉的，她想去看看那些物資是怎麼運出去的，以及那些接收物資的中小天域現在過得怎麼樣。最後一站，是第一域試驗田，老鄭和小紀這些年一直駐紮在那裡，她想親眼看看標準化開發方案是怎麼從紙面落實到實地的，也替鐵教頭給他老兄弟們捎一壺合歡花蜜酒。
慕容雪將那份星圖從頭到尾細細看了很久。路線規劃極周密，每一站的法則環境、可能遇到的危險、需要的裝備都在旁邊用小字逐條標註。她的劍心在這些小字中捕捉到了一處極細微的改動——“第四站佛國淨土”後面原本寫著“可選”，但被念歸用炭筆輕輕劃掉，改成了“必去”。她的女兒在十七歲這年自己畫了一張星圖，把“可選”改成了“必去”。
“一個人去？”慕容雪將星圖還給女兒。
“一個人。”念歸將星圖摺好放回懷裡，“小石頭叔叔第一域遠征還沒回來，鐵教頭在帶新一批戰堂新兵，餘七七和洛小悠每天忙得辮子都快散了。我一個人能行。”她將小戰斧從窗臺上拎起來扛在肩上，“我帶著行動式陣盤，每隔幾天發一次定位回母陣。韓立叔叔說暗閣在外圍都有哨站，遇到麻煩我會第一時間找最近的外圍哨站。”
林婉兒從她手裡接過星圖重新看了一遍，轉頭從丹房裡拎出兩隻鼓鼓的藥囊，一隻是常規配方的護神散、續骨膏和回元丹，另一隻裡全是念歸自己這些年改良的複合護神丹，藥效是標準配方的近兩倍。她從袖子裡掏出最後兩罐合歡花蜜酒，一罐塞進藥囊外側的夾袋裡，另一罐單獨用麻繩紮好，說這罐是帶給太陽天第七長老的，就說林姨娘謝謝他這些年的金烏絨羽供應。又取出一件新道袍——灰色底布，袖口繡著極細的合歡花紋，是用混沌峰戰旗的邊角料縫的，針腳細密卻明顯不是專業繡工的手藝。念歸接過道袍，低頭看著袖口那朵歪歪扭扭的合歡花，忽然將林婉兒一把抱住，在她耳邊說了句讓林婉兒用指節在袖口上反覆蹭了好幾下也蹭不掉淚痕的話：“林姨娘，等我回來給你帶新丹方——每個天域的特產靈植我都給你採一份回來。”
鐵戰蹲在演武場邊上，從念歸提出要獨自外出歷練起就一直沒說話。他看著念歸扛著小戰斧朝傳送陣走去，戰堂新兵們自動在功勳碑前讓出一條路。她走到功勳碑前停了一下，將斧柄往地上一頓，對那行刻在碑背面的字行了個極鄭重的戰堂軍禮，然後轉向鐵戰，從懷裡掏出那份星圖，端端正正地放在他手裡——“鐵教頭，第一站太陽天，第二站太陰天，第三站血池，第四站佛國，第五站陳塘關，第六站第一域。我每隔幾天發一次定位回母陣。您替我收著。”
鐵戰用粗糙的手指捏著那份畫在丹方手札空白頁上的星圖，沉默了很久。然後他將星圖小心地摺好放進戰甲內側的暗袋裡，起身扛起戰斧，啞著嗓子說了句讓念歸在踏入傳送陣前回頭看了他最後一眼的話——“早點回來。功勳碑前的位置，我給你留著。”
傳送陣的光芒在午後陽光中亮起又消散。慕容雪站在城樓上目送女兒的背影消失在傳送陣中，左腕的暗金手繩與右腕的銀白手鐲在寒風中輕輕相碰，發出極細微也極清脆的聲響。林楓站在她身側，混沌鍾在頭頂緩緩旋轉，器靈的嗡鳴穿透虛空，他能透過化育迴圈感應到念歸正沿著她星圖上標註的路線平穩前行——她已到達太陽天禁區外圍，金烏聖皇的聖焰光幕在感應到她眉心那道法則印記後自動分開了一道門。
林婉兒從丹房裡探出頭來，手裡還捏著硃砂筆。她早就算過日子——太陽天到太陰天，太陰天到血池，血池到佛國，佛國到陳塘關，陳塘關到第一域，全部走下來差不多要兩年。她已經按這兩年的時間重新調整了丹房的生產計劃，又讓餘七七多種了幾畦合歡花苗，回來時她說不定能喝上新釀的蜜酒。餘七七拎著裝滿合歡花嫩葉的竹籃從藥圃方向小跑過來，歪頭看著空蕩蕩的傳送陣臺，說了句讓洛小悠差點把藥筐摔在地上話：“念歸侄女走了。她上次幫我揀的合歡花種子還沒種完呢，回來時這些種子該發芽了。”
玄嶽城的防禦陣基在暮色中逐層亮起。韓立將念歸歷練行動的全部預案逐條歸檔——太陽天第七長老已回函確認，太陰仙君親自批覆了她的通行授權，冥河的血池分身會在樞紐外圍接應，度厄古佛讓掃地僧在大梵殿後山新闢了一間靜室，陳塘關後勤中樞提前接到通知，第一域老鄭和小紀聽說念歸要來，連夜把駐地石板路重新鋪了一遍。他在備註欄裡寫下一行字：念歸歷練行動全部預案已確認，各方防線均已通知到位，今日無緊急軍情。窗外演武場上鐵戰正蹲在功勳碑前，小石頭從第一域發回的最新戰報還擱在他膝旁沒來得及拆。洞府窗臺上五盆植物在暮色中安靜地生長，枯枝的第三片新葉在寒風中輕輕搖曳，空盆第六朵合歡花苞即將綻放。後來者已獨自上路，路還很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