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域遠征隊出發後的第三個月，雲揚子在母陣樞紐前捕捉到了一組極不尋常的共振資料。嫩芽與念歸法則印記之間的共振頻率忽然出現了極有規律的增幅——不是線性增長，而是每隔數個時辰翻一倍，每一次翻倍都恰好踩在化育迴圈完成一輪完整脈動的節點上。他在陣盤前守了整整一天一夜，將這組增幅曲線與母陣中封存的所有歷史資料進行交叉比對，最後將拂塵往臂彎裡一擱，推開大殿偏門，對林楓說了句讓整個混沌峰核心層都放下手中事務看向他的話：“這組共振頻率，與念歸出生那天墟界石珠的脈動頻率完全一致。不是相似，是完全一致。”
林楓放下手中批閱到一半的物資調配清單，走到母陣樞紐前。陣盤上那組共振曲線正在以極穩定的節奏跳動，每一次增幅都會在虛空中盪開一圈極細微卻極清晰的法則漣漪，漣漪的頻率與十八年前念歸降生時墟界石珠首次主動脈動的頻率分毫不差。他沉默了很久，然後轉向慕容雪的方向。慕容雪正從城樓上走下來，混沌劍胚懸在腰間，左腕的暗金手繩與右腕的銀白手鐲在晨風中輕輕相碰。她的劍心在林楓看向她之前便已捕捉到母陣樞紐上那組共振資料，此刻她站在大殿門口，開口時聲音一如既往地平靜，但林楓能透過雙修共鳴感應到她劍心深處那股極細微卻極清晰的震顫：“十八年前她出生時，墟界石珠主動脈動了一次。那時候我們都以為是因為她眉心那道法則印記與歸真基石同源。現在看來不止——她本身就是第六域開啟的鑰匙。”
無名聖人在太虛深淵深處睜開那雙極清澈的眼眸。墟靈的光點在他肩頭無聲纏繞。他沒有傳訊，沒有現身，只是隔著無盡虛空遙遙望向念歸所在的方向。十八年前他將手掌按在慕容雪腹部上方寸許位置，說“她的法則印記與墨鳶同源”時，已感應到這孩子體內沉睡著一道極其古老也極其純淨的法則印記。那是第三位初始聖人在消散前以最後的力量封入歸真基石深處的最後一片法則碎片，與混沌珠核心的道基碎片、墟界石珠的藍圖殘片完全同源。他在那之後等了十八年，等她自己發現這道印記，等她自己選擇去推開那扇門。
念歸發現那道印記的時間比無名聖人預估的晚了不少，但方式比任何人預想的都更安靜。她不是在戰鬥或推演中偶然觸發的，而是在第六域外圍光膜前獨自坐了一整天，嫩芽盆放在膝上，小戰斧擱在腳邊，眉心那道灰金色法則印記極緩慢地流轉著。第六域深處的法則碎片在嫩芽的牽引下主動朝她靠近，不是攻擊，不是試探，而是一種極純粹的親近。她問那些碎片：“你們在這裡等了多久？”碎片們不會說話，但她能感應到它們的回答——不是用語言，是用法則脈動本身。它們從第三位初始聖人消散的那一刻起就在這裡等著，等了太久太久，等到化育迴圈覆蓋了歸墟海眼，等到歸真基石立下，等到嫩芽在混沌峰洞府窗臺上發了芽。它們問她：“後來者還在嗎？後來者的後來者還在嗎？”
念歸將手掌貼在光膜表面，眉心那道法則印記在光膜上投映出一圈極淡卻極穩定的灰金色漣漪。她回答那些碎片時，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極鄭重。她說後來者沒有停在這裡，後來者的後來者已在路上，她就是後來者的後來者。光膜在她掌心下無聲裂開一道極細的縫，縫隙深處是一片從未被任何法則秩序覆蓋過的極暗虛空，但在虛空正中央亮著一道極淡卻極純淨的光——與第三位初始聖人在淤泥層消散時留下的最後一點光完全同源。那是第三位初始聖人在消散前以自身道基碎片封存在第六域最深處的最後一片法則印記，也是歸真境超越混沌初開的最後一把鑰匙。
遠征隊在第六域外圍駐紮了相當長的時間。念歸每天清晨扛著小戰斧走到光膜裂縫前，將嫩芽盆放在裂縫邊緣，然後盤膝坐下與第六域深處的法則碎片對話。玉虛宮陣師們在裂縫外圍佈設行動式陣眼，戰堂老兵輪流值守，太陽天聯絡官和太陰天聯絡官用各自天域的監測手段同步記錄裂縫內部的法則波動變化。遠征隊每隔數日透過暗閣遠端傳訊發回一組資料，韓立將這些資料逐條歸檔，雲揚子在母陣前同步推演第六域內部的法則結構模型。
又過了相當長一段時間，念歸終於從裂縫前站起身。她的法則印記與第六域深處那道第三位初始聖人留下的法則印記之間的共振達到了前所未有的峰值。嫩芽盆裡的嫩芽已從最初一絲綠意長成了小半株幼苗，葉片上的灰金色光暈與光膜裂縫內部那道極淡卻極純淨的光在同一頻率上輕輕跳動。她對身後的遠征隊說準備進入第六域深處，推開歸真境最後一片空白的門。
第六域最深處的虛空沒有方向，沒有時間，沒有任何後天法則構築的參照物。念歸獨自走在最前面，嫩芽盆端在手中，斧柄隨著步伐輕輕晃動。虛空中央懸著一枚極小的法則核心——與當年林楓在歸真境門檻前看到的那株幼苗完全同源，但更加古老也更加純淨。核心周圍環繞著一圈極淡卻極完整的法則光紋，每一道光紋都對應著第六域外圍那些尚未成形的法則碎片，光紋流轉的節奏與化育迴圈完全同步，但與化育迴圈之間仍隔著一層極薄的屏障。這層屏障便是歸真境需要推開的最後一扇門。
念歸將嫩芽盆放在法則核心正下方，小戰斧往身側石板上一頓，雙手結印，眉心那道灰金色法則印記與第六域深處的法則核心同時亮起。極遠處混沌峰洞府窗臺上，那盆嫩芽的母株在同一瞬間無聲震顫了一下，歸位盆中的土壤在震顫中裂開一道極細的縫，縫中又探出一絲極細極嫩的綠芽。念歸在第六域最深處輕聲說了句讓那枚法則核心轟然破碎的話：“第三位初始聖人，後來者沒有停在這裡。後來者的後來者，已在您的門前。”
法則核心碎片在虛空中重新凝聚成一株極小的幼苗，幼苗頂端綻開第一片嫩葉，嫩葉邊緣的灰金色光暈與歸位發芽時葉尖那顆夜露中封存的光暈完全同源。歸真境最後一片法則空白在嫩葉綻開的瞬間被無聲填滿，化育迴圈從這一刻起徹底超越了混沌初開時的原始法則疆域，進入了全新的演化階段。念歸眉心的法則印記與幼苗之間的共振在第六域深處盪開一圈極廣也極柔和的灰金色漣漪，漣漪穿透虛空，穿透歸墟海眼修復網路，穿透牽引陣核心陣眼，穿透洞府窗臺上六盆植物之間流轉的法則共鳴，在所有歸真境覆蓋的法則維度中同時激起了一聲極輕也極古老的嘆息。那是第三位初始聖人在消散這麼久之後，終於等到了後來者的後來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