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歸種下的那枚結晶發芽的時候，混沌峰剛下過一場極細的春雨。玉巒山脈的晨霧從山腳漫上來，漫過演武場邊緣的石板堆，漫過功勳碑前值夜長明燈熄滅後殘餘的燈芯餘溫，漫過洞府窗臺上並排擺放的六盆植物，在每一片葉尖上都凝出一顆極小的水珠。鐵戰正蹲在功勳碑前磨斧頭，小石頭在旁邊逐條核查新一批重盾的混沌膜共振資料，兩人同時聽到洞府方向傳來唸歸一聲極短促也極清脆的驚呼。鐵戰的斧頭差點脫手砸在腳背上，他站起身正要往洞府跑，念歸已經從視窗探出頭來，手裡捧著那隻粗陶小盆，臉上的表情像是當年第一次劈開陣紋石板時那般壓不住的高興——“鐵教頭！發芽了！”
粗陶小盆裡那顆被她從第六域外圍帶回來的灰金色結晶，在土壤中沉睡了整個冬天之後，裂開了一道極細的縫。縫中探出一絲極細極嫩的綠芽，芽尖上凝著一顆極小的夜露，夜露中封存著化育迴圈與第六域原生法則初次融合時誕生的第一縷灰金色光暈。這縷光暈與念歸眉心那道法則印記在同一個頻率上輕輕跳動，也與窗臺上其餘五盆歸位之間穩定流轉的法則共振悄然同步，像是終於找到了自己在這片小天地中的位置。
“第六域外圍那塊法則空間還活著。”念歸將花盆小心地放在窗臺上，與歸位、菩提苗、無名聖人的分株並排。她蹲在窗臺前，用指尖極輕地碰了碰芽尖上那顆夜露，夜露在指尖碎裂成極細的水霧，水霧中封存的那縷灰金色光暈沒有消散，反而沿著她的指尖融入了她眉心那道法則印記。短暫的共振過後，她閉上眼感應了好一陣子，然後睜開眼，說出一個讓聞訊趕來的雲揚子把拂塵絲捻斷了兩根的判斷——“它在跟我說話。不是用語言，是用第六域外圍法則空間裡那些還沒成形的法則碎片。它說第六域深處的法則結構比我們之前預估的更復雜，但也更穩定。遠征隊可以進去了。”
雲揚子將拂塵往臂彎裡一擱，蹲下身用行動式陣盤對準嫩芽掃了片刻，陣盤上跳出的法則波動頻譜讓他蒼老的手指在陣盤邊緣輕輕敲了兩下。他在佈陣手札最新一頁上寫下一行極鄭重的字：第六域原生法則與化育迴圈首次融合成功，融合後的法則碎片以嫩芽形態穩定存續，對第六域遠征的指導意義不可估量。念歸那枚結晶是她十七歲時在第六域外圍親手穩定的，如今結晶發芽，等於是第六域本身透過這棵嫩芽向歸真境發出了正式的邀請。
韓立的遠征籌備會在嫩芽發芽後次日召開。他的籌備方案極詳盡，第六域遠征隊由念歸擔任先鋒隊副指揮，戰堂抽調若干老兵組成安全分隊，玉虛宮新一代弟子中挑選數名陣師隨隊佈設行動式陣眼，太陽天和太陰天各派一名聯絡官隨行。遠征航線將沿第五域外圍繞行避開歸墟海眼深處尚未穩定的法則亂流，預計行程時間比第四、第五域遠征隊更長。念歸聽完方案後只問了一個問題——“能不能把我那盆嫩芽帶上？它對第六域外圍法則空間的感應比任何陣盤都準。”雲揚子從陣盤上抬起頭說行動式花盆溫控禁制他今晚就能做出來。
鐵戰在籌備會結束後第一個扛著斧頭走到念歸面前。他蹲下身從戰甲內側暗袋裡取出那份念歸第一次獨自外出歷練時親手交給他的星圖，星圖邊緣已磨得起了毛邊，背面那行字還在。他將星圖重新放回念歸手裡，說這次不用交給他保管，第六域太遠，星圖上的路還沒畫完，剩下的她自己畫。念歸雙手接過星圖，將它在膝上展平，用炭筆在第六域標註下方畫了一道極細卻極穩的弧線，弧線盡頭留了一處空白。那是她留給自己的——等遠征隊抵達第六域深處，她會親手把最後一段路畫上去。
出發前一晚，林楓坐在洞府窗臺前，將混沌珠從丹田中喚出。珠體懸在唸歸眉心正前方緩緩旋轉，六域圖譜在夜色中投射出一幅極簡卻極完整的立體星圖。他的手指點在第六域標註下方那行第三位初始聖人的親筆附言上，聲音很平靜，像是當年教她認星圖時那樣——“當年第三位初始聖人將歸真境超越混沌初開的鑰匙藏在了第六域最深處。這枚鑰匙不是法寶，不是功法，是法則本身的自我超越——化育迴圈在創造足夠多的新法則空間後，會自行突破原有的擴充套件極限，進入一個新的演化階段。你的法則印記與歸真基石同源，第六域深處那片從未被任何法則覆蓋的原始虛空，只有你能替歸真境推開那扇門。不要怕。”
“峰主爹爹，我沒有怕。”念歸將小戰斧橫在膝上，看著星圖上第六域標註下方那片極暗也極遠的虛空，“我在第六域外圍蹲了一整天時，那些還沒成形的法則碎片問過我一個問題——它們問我，歸真境創造新法則空間，是為了讓三十三天變得更大，還是為了讓三十三天變得更完整？我想了很久，告訴它們：是完整。更大是往外走，完整是把每一處空白都填上。”她頓了頓，斧刃上的混沌膜在月色中泛起極淡卻極穩的光澤，“第三位初始聖人等了太久太久，我們把最後這片空白填上，他就等到了。”
次日清晨，第六域遠征隊在玄嶽城正門外圍傳送陣臺前列隊完畢。戰堂老兵的重盾在晨光中連成一片極沉極穩的灰金色光幕，玉虛宮陣師在逐條校準行動式陣眼的最後幾組引數，太陽天聯絡官的暗金戰甲與太陰天聯絡官的銀白長槍在晨風中各自泛著極淡的法則光暈。念歸扛著小戰斧站在佇列最前方，懷裡抱著那隻加了溫控禁制的粗陶小盆，盆中嫩芽上的夜露在晨光中微微顫動。林楓、慕容雪和林婉兒並肩站在陣臺邊緣。鐵戰、小石頭、老鄭、小紀在陣臺前列成一排，小石頭將探測晶核貼在劍符背面，在戰堂訓練檔案最新一頁寫下一行極小的字：第六域遠征隊出發。先鋒隊副指揮念歸，率隊前往歸真境最後一片空白。帝君遺囑，吾輩不辱。念歸踏入傳送陣前回頭看了一眼洞府窗臺——六盆植物在晨光中安靜地生長，枯枝的第三片新葉已完全舒展開來。她轉過身，將小戰斧往肩上一扛，大步跨入傳送陣的光芒中，嫩芽盆沿與她眉心那道法則印記同時在晨光裡閃過一縷極淡卻極穩的灰金色。後來者已經出發，最後一片空白等著被填上，路還很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