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繼續走,走過一群群俘虜,走過那些麻木的眼神,走過那些瑟瑟發抖的孩子。
一個孩子蹲在雪地裡,大約五六歲,瘦得皮包骨頭,眼睛卻很大,直直地盯著他。
那眼神里沒有仇恨,沒有恐懼,只有茫然——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就變成了這樣。
李定國勒住馬,看著那個孩子。
孩子縮了縮,往旁邊一個女人懷裡鑽。
那女人是他的母親,二十多歲,面色蠟黃,嘴唇乾裂。
她抱著孩子,低著頭,渾身顫抖。
李定國看了一會兒,策馬離去。
回到中軍帳,李定國坐在案前,沉默了很久。
盧光祖小心翼翼地站在一旁,不敢出聲。
過了許久,李定國開口:
“光祖,你說,陛下為什麼要下犁庭掃穴的旨意?”
盧光祖想了想,道:“建奴殺我大明百姓無數,血債累累。陛下這是要為死去的百姓報仇。”
李定國點點頭,又搖搖頭。
“報仇,我懂。我也恨他們。廣寧城下,我親眼看見那些被建奴擄掠的漢人包衣,他們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建奴該死。”
“可是……”
他頓了頓,繼續道:“可是那二十萬人,不全是該殺的。那些孩子,才五六歲,他們知道什麼?”
“那些女人,一輩子被困在部落裡,她們能做什麼?那些老人,連站都站不穩,他們能殺誰?”
盧光祖沉默。
李定國站起身,走到帳門口,望著外面白茫茫的雪地。
“殺,容易。一刀下去,就死了。可是殺了之後呢?屍體埋在哪裡?誰來埋?會不會引發瘟疫?二十萬人,不是二十隻雞。”
“而且……”他轉過身,“遼東向北,還有那麼大一片荒地。我聽說那裡的土地是黑的,黑得像墨一樣,肥得流油。”
“可是那些地沒人種,因為開荒太難。雜草的根,樹的根,盤根錯節,深埋地底,一鋤頭下去,震得虎口發麻。開一畝地,要死半個人。”
“如果讓這些旗人去開荒呢?”
“就像剛才那個巴圖魯,這麼壯的漢子,一刀殺了,不可惜嗎?”
盧光祖愣住了。
李定國道:“他們有力氣,他們不怕苦,他們本來就是從苦寒之地出來的。讓他們去開荒,開到死。既報了仇,又開了地,一舉兩得。”
盧光祖遲疑道:“可是陛下有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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