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 年 6 月 13 日的午後,膠東半島的陽光正烈,青島平度市兩木鄉駐後村的土路上蒸騰著熱氣。12 歲的麗麗揹著洗得發白的書包,蹦蹦跳跳地消失在村口的老槐樹下 —— 這是她留給世界最後的鮮活身影。
這個被喚作麗麗的女孩,戶口本上寫著張永利,卻是村裡人人皆知的 特殊孩子。她本姓劉,來自二十里外的雲山鄉北柳圈村,只因親生父母是超生戶,又盼著個男孩,降生第三天就被送到了駐後村張華靜夫婦家。張家夫婦把她捧在手心疼,姐姐更是形影不離,紅撲撲的臉蛋、清脆的笑聲,讓這個貧寒的農家院總飄著暖意。村裡人都說,麗麗這孩子是來報恩的,成績常年拔尖,見了長輩老遠就甜甜地喊,誰見了都忍不住想多疼她幾分。
可就是這樣一個惹人愛的孩子,那天下午放學後再也沒回家。
張華靜瘋了似的衝出家門時,太陽正往西邊的麥垛後沉。麗麗 —— 麗麗 —— 嘶啞的呼喊撞在土牆上,又彈回來砸在他佈滿老繭的手上。村民們扛著鋤頭、放下針線,跟著張家夫婦在周邊的溝溝壑壑裡找了整夜。手電筒的光柱在黑暗裡交織,像一張焦急的網,卻連女孩的衣角都沒撈著。
訊息傳到北柳圈村,劉氏夫婦癱坐在炕沿上,眼淚砸在補丁摞補丁的被褥上。當年送孩子時咬著牙說 永不相認,此刻卻恨不得扒開地皮把女兒找回來。兩家人起初還互相打氣,可日子一天天過去,希望被熬成焦灼,猜疑就像野草般瘋長。張家覺得劉家是看孩子出息了,偷偷領回去藏了;劉家則懷疑張家嫌養女費錢,把孩子賣了換了彩禮。曾經和睦的兩家人,見面就紅著眼吵,唾沫星子濺在彼此憔悴的臉上。
12 歲的麗麗,既沒跟同學紅過臉,也從沒抱怨過家裡窮,誰會害她?若是自己走了,又能往哪兒去?三個月,五個月,活不見人,死不見屍,駐後村的炊煙裡,從此摻了化不開的愁。
轉眼到了 1992 年春天,平度 130 萬畝麥田綠得能掐出水來。4 月 4 日深夜,北柳圈村的劉老漢在村北機井邊抽水澆地,昏黃的燈光裡,隨著水位下降,井壁上漸漸露出個鼓鼓囊囊的東西。莫不是哪個小偷藏的贓物? 老漢搓著手,用扁擔勾上來一看 —— 舊麻袋裹著的,竟是一具散發著惡臭的屍體。
第二天清晨,平度公安局的幹警踩著露水趕到現場。5 米寬的大口井像只沉默的眼,盯著這群不速之客。解開兩層包裹 —— 外層是 110 釐米長的舊麻袋,內層印著 平度化工廠 碳酸氫銨 的塑膠編織袋,裡面是具蜷縮的屍體。白色的確良連衣裙上繡著的花仙子圖案已經發黑,鬆緊帶褲頭沾著腥臭的黑泥,關節處早已脫節,軟組織像化了的蠟。法醫拼接起散落的骨骼,推算身高在 1 米 45 到 1 米 56 之間,是個 10 到 14 歲的女孩。兩處粉碎性顱骨骨折,左手和右側腦骨不翼而飛,顯然是遭鈍器重擊而亡。
麻袋沒爛,屍體爛透了,說明這井不是第一現場。 老刑警蹲在井邊,指著麻袋上的泥土,糞臭味這麼重,先前怕是埋在豬圈或糞坑裡。
訊息像長了翅膀,當天上午就傳到了駐後村。張華靜夫婦看到那件繡著花仙子的連衣裙,當場哭得背過氣去 —— 那是去年麗麗生日,姐姐用攢了半年的零花錢給她買的。
偵查圈迅速縮小到兩木鄉中心小學周邊。麗麗放學回家的路不過半里地,村民往來頻繁,若不是熟人作案,不可能悄無聲息。幹警們拿著麗麗的照片走訪,照片上的女孩眉眼清秀,比同齡孩子高出半個頭。會不會是見色起意? 一個念頭在專案組組長腦中閃過。
排查像篩子過麵粉般細密,2000 多人次走訪,30 多條線索中斷,直到兩個女學生怯生生地說出一句話:那天放學後,我們跟麗麗在住東村交界分手,她說要去 大爺 去找媽媽。 而住東村的劉老太也回憶,那天傍晚確實在村口見過這個梳著馬尾辮的女孩。
焦點鎖定在住東村。當幹警們查到兩木鄉中心小學教導主任張明玉時,村民們都直搖頭:張主任可是好老師,還得過優秀教師獎狀呢。 可深入一查,冷汗直冒 —— 有人反映他曾深夜敲本村婦女趙某的門,更有傳聞說他跟已畢業的女學生張某某關係不正常。
4 月 27 日,幹警找到了在外地上學的張某某。這個面色蒼白的姑娘,一見到穿警服的人就渾身發抖,眼淚決堤而出。她斷斷續續說出的真相,讓人齒冷:12 歲那年,身為班主任的張明玉就霸佔了她,逼她立字據 永遠順從,長達 7 年裡 4 次讓她懷孕流產。而每次她不願去張家,都是張明玉的妻子劉顯花上門 ;夜裡同床,劉顯花竟帶著孩子睡在另一頭,眼睜睜看著丈夫摧殘這個女孩。
他還誇過麗麗好看...... 張某某哽咽著說,她曾帶堂妹麗麗去過張明玉家。
5 月 4 日,張明玉和劉顯花被傳喚。審訊室的白熾燈下,34 歲的張明玉戴著眼鏡,文質彬彬地說:我是人民教師,絕不會做違法的事。 幹警們決定先攻劉顯花,這個總是低著頭的女人,在政策攻心下,5 月 6 日深夜終於崩潰 ——
是我們殺了麗麗......
西屋的地面上,幹警們檢出了早已乾涸的血跡;豬圈角落挖出了幾塊碎骨;一把帶血的方形鐵錘被藏在柴垛深處。劉顯花的供詞像把鈍刀,割開了那場蓄謀已久的罪惡:
1991 年 5 月,張某某反抗後不再來往,張明玉就盯上了麗麗。他跟劉顯花合計:順從就留著,不順從就滅口。6 月 13 日中午,劉顯花用 看麥假考試題 騙來了麗麗。見麗麗說路上碰見了劉老太,張明玉讓她先上學,晚上再來。
傍晚,當麗麗走進張家西屋,張明玉突然變了臉,說要 她是否跟男同學有染。你還是老師呢,真不要臉! 麗麗的掙扎徹底激怒了他。毛毯矇頭,雙手掐頸,直到女孩沒了聲息,他又拿起鐵錘砸向頭部......
屍體先埋在豬圈,兩次藉故躲過鄰居幫忙挖糞。1992 年 3 月的一個深夜,兩人用麻袋裹了屍體,綁在腳踏車後座,扔進了劉顯花娘家村的機井。豬圈裡的糞土,被他們撒進了菜地。
他抓住我跟人通姦的把柄,還說能給我轉非農戶口...... 劉顯花的供述,揭開了這對夫妻的扭曲共生。
鐵證面前,張明玉的防線在 40 多個小時後崩塌。這個曾被視為 校長苗子 的男人,終於承認了所有罪行。他不會想到,自己精心掩蓋的罪惡,會被一場麥季的灌溉水衝出來。
那年夏天,平度的麥子豐收了,金黃的麥穗壓彎了腰。可駐後村和北柳圈村的田埂上,再也看不到那個蹦蹦跳跳的身影。張華靜夫婦把麗麗的骨灰埋在院子裡的石榴樹下,每年開花時,通紅的果子像極了女孩當年愛笑的臉蛋。
這對披著人皮的惡魔,最終被釘在了歷史的恥辱柱上。只是人們每次路過兩木鄉中心小學,總會想起那個穿花仙子連衣裙的女孩,想起陽光下本該無憂無慮的童年,被一雙戴著眼鏡的手,殘忍地掐滅在 12 歲的那個傍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