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案紀實録》第61章 白寶山案(1)

作者:汝南墨塵·7個月前

從裝卸工到連環殺手的沉淪之路

大學宿舍的日光燈管嗡嗡作響,室友正對著老舊的映象管電視屏息凝神。螢幕上,一個身著軍綠色上衣的男人正緩步走過斑駁的衚衕,他的眼神像淬了冰的鋼釘,掃過牆根下蜷縮的流浪貓 —— 後來我才知道,這個角色由《琅琊榜》中飾演老皇帝的那位表演藝術家塑造,而他演繹的原型,正是讓整個 90 年代中國為之震動的白寶山。彼時只當是戲劇張力的誇張,直到多年後翻閱泛黃的卷宗,才驚覺現實遠比任何劇本都更令人毛骨悚然。

一、鐵鏽與槍聲:沉默者的獠牙

1996 年 3 月 12 日的北京,寒風捲著沙塵掠過石景山的廠房區。39 歲的白寶山站在北新安胡同口,手裡緊緊攥著那張邊緣發毛的釋放證書,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十三年牢獄生涯在他臉上刻下的溝壑裡,積滿了對這個世界的怨懟。他抬頭望了眼灰濛濛的天,遠處煙囪噴出的黑煙與雲層糾纏在一起,像極了他此刻混沌的人生。

沒人記得他曾是石景山區第一電碳廠那個沉默的裝卸工。1973 年,16 歲的白寶山頂替父親的崗位進廠時,還是個體格單薄的少年。車間裡瀰漫著電極糊的焦糊味,巨大的壓制機每運轉一次,地面就跟著震顫,震得人耳膜發疼。同事們的記憶裡,這個總低著頭的男人像車間角落裡的舊機床,鏽跡斑斑卻又透著股說不出的硬氣 —— 別人兩人抬的碳塊,他咬著牙一個人扛;機床卡殼時,老師傅都頭疼的故障,他蹲在地上研究半天,總能摸索出解決辦法。

那時的他不愛說話,卻總在午飯時找個沒人的角落,偷偷翻看借來的《兵器知識》。有次組長見他對著步槍分解圖出神,打趣道:小白,還想當解放軍啊? 他漲紅了臉,訥訥地說不出話,手指卻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模擬著槍械拆解的動作。直到 1976 年廠裡組織民兵訓練,這個平時連說話都怯生生的男人,拿起五六式半自動步槍時突然變了個人。三發子彈全部命中靶心,報靶員揮著紅旗高喊 的聲音,讓白寶山嘴角勾起一抹轉瞬即逝的笑。那天的陽光格外刺眼,槍膛裡殘留的火藥味鑽進鼻腔,竟讓他有種莫名的亢奮,彷彿沉睡的野獸第一次嚐到了血腥味。

此後他軟磨硬泡從遠房表哥那借到一支氣槍,下班後就扎進廠區後的樹林。起初只是笨拙地瞄準樹枝,鉛彈打在樹幹上,驚起一片落葉。後來漸漸能打中停駐的麻雀,槍托後坐力震得肩膀發麻,他卻咧著嘴笑,把死鳥揣進褲兜帶回家,拔毛洗淨後給妻子燉湯。一年時光,他練出了 槍響鳥落 的絕技 ——15 米外的飛鳥,只要準星對上,絕無生還可能。深夜裡,同院的鄰居常被細微的 聲驚醒,趴在窗縫上張望,只見白寶山蹲在院角,用氣槍瞄準牆根亂竄的老鼠。跑動中的鼠輩,他也能一槍爆頭,鉛彈穿透鼠身的悶響,混在衚衕裡的狗吠聲中,像死神的秒針在悄然跳動。

23 歲那年,經人介紹,他娶了鄰村的姑娘石慧。婚禮很簡單,兩間借來的平房,糊著大紅的 字,炕上鋪著新做的藍布褥子。龍鳳胎降生那天,白寶山守在產房外,聽著兩個嬰兒此起彼伏的啼哭,粗糙的手掌在褲腿上蹭了又蹭。護士把裹在襁褓裡的孩子抱給他看,他不敢碰,只是盯著那雙緊閉的眼睛,突然紅了眼眶。但工資袋裡的薄鈔,很快就抵不過奶粉與尿布的重負。那時他每月工資 38 元,一袋奶粉就要 8 塊 5,孩子們餓得整夜哭,石慧抱著孩子抹眼淚,他蹲在門檻上抽菸,菸蒂堆了一地。

這個 蔫大膽 的男人開始在夜裡溜出門,先是偷腳踏車鈴鐺換煙抽,後來勾結鄰居家的半大孩子翻工廠院牆。生產車間的銅屑、成品倉庫的電極板,在他眼裡漸漸變成了孩子碗裡的雞蛋。1982 年冬天,他趁著大雪翻牆進了工廠倉庫,扛出一麻袋電極糊,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廢品站送,雪水浸透了棉鞋,凍得腳趾發木,他卻心裡發燙 —— 這袋東西能換 20 塊,夠買兩袋奶粉。1983 年因盜竊衣物被判四年時,他盯著判決書冷笑;當服刑期間因盜竊玉米用木棍打傷失主,加判十年時,那笑容裡淬了毒 ——我不過是想給孩子留點吃的。

監獄的鐵門關上時,他回頭望了一眼,石慧抱著孩子站在遠處,身影越來越小。那天的風很大,吹得他臉上生疼,也吹散了他最後一點溫情。

二、戶口之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北新安的兩間平房早已換了主人,弟弟一家的笑語從院裡飄出,像針一樣紮在白寶山心上。他站在衚衕口,看著自己曾經親手糊的窗紙被風吹得嘩嘩作響,窗臺上那盆他種的仙人掌還在,只是被新主人移到了牆角,蔫頭耷腦的。最終他還是轉身走向母親家,那間典型的北京單元房在三樓,牆皮斑駁得像老人的臉,樓梯扶手積著薄灰,每走一步都發出 的呻吟。

母親見他回來,愣了半天,才顫巍巍地摸他的胳膊:山子,瘦了...... 鍋裡燉著的白菜豆腐冒著熱氣,他坐在小馬紮上,低頭扒拉著米飯,沒說幾句話。學開車 做小買賣 ,這些念頭在他腦子裡打轉,卻都卡在了 戶口 這道看不見的牆上。沒有戶口,他找不到正式工作,開不了介紹信,連住旅館都要被盤查,彷彿十三年牢獄讓他成了這個世界的陌生人。

派出所的戶籍室瀰漫著消毒水與油墨混合的怪味。白寶山把釋放證和一沓證明材料推過去,片警用塗著紅指甲的手指敲著桌面:戶口?半年後再說。 他本就口吃,急得脖子發紅:我... 我有釋放證,為... 為什麼要等? 片警抬起眼皮,嘴角撇出的冷笑像刀片:刑滿釋放人員落戶,規定就是這樣。再頂嘴,就等兩年。

這句話像火星點燃了積壓多年的炸藥庫。他攥緊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卻最終還是轉身離開,樓道里的聲控燈隨著他的腳步亮了又滅,照得他的影子忽明忽暗。此後一年半,白寶山成了派出所的常客。春天他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軍褂,手裡攥著居委會開的居住證明;夏天他戴著草帽,汗溼的襯衫貼在背上,兜裡揣著一寸免冠照片;秋天他裹著薄外套,表格被風吹得嘩嘩響;冬天他縮著脖子,哈出的白氣模糊了眼鏡片。他在戶籍室門口站成一道枯槁的影子,看著裡面的人聊天、喝茶、整理檔案,卻沒人正眼看他遞過去的材料。

有次他遇到同院的老張,對方拍著他的肩膀說:山子,託人送禮試試? 他搖搖頭,從懷裡掏出個布包,裡面是他省吃儉用攢下的五十塊錢 —— 那是他準備給孩子買書包的錢,怎麼也捨不得送出去。母親勸他:算了,先打零工吧。 他卻紅著眼吼道:我不是黑戶!我有釋放證! 吼完又後悔,看著母親抹眼淚,他蹲在地上,狠狠抽了自己兩耳光。

而這段時間裡,北京的山林與街巷,已悄然浸染了鮮血 —— 他作案十餘起,15 條人命成了他對抗這個世界的祭品。1996 年 4 月,裝甲兵司令部留守處的哨兵被襲擊時,他口袋裡還揣著那張寫著 材料不全 的回執;7 月徐水兵營槍響時,他剛從派出所出來,手裡捏著被片警扔回來的照片;12 月德勝門批發市場的槍聲裡,夾雜著他對 二字的怨毒詛咒。

頗具諷刺的是,當戶口批准文書送到派出所時,正是他殺害同夥吳子明的前一天。那張蓋著紅章的紙,最終成了他死刑判決書的註腳。多年後,當年的片警在接受採訪時仍心有餘悸:誰能想到,那個說話結巴的老實人,手裡藏著十幾條人命。每次他來,我都覺得他眼神不對勁,像狼盯著羊,可我怎麼也想不到...... 她說著,從抽屜裡翻出一張泛黃的登記冊,白寶山 三個字的筆跡歪歪扭扭,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

三、軍械庫的幽靈:獵槍者的蟄伏

石景山磨市口後的小山,成了白寶山的秘密基地。每天凌晨四點,天還沒亮透,穿綠軍服的高個身影就在山道上奔跑,腳步聲驚起宿鳥,卻驚不散他眼底的陰翳。他沿著山脊線跑,上坡時一步一頓,肌肉緊繃得像拉滿的弓弦;下坡時大步流星,軍膠鞋踩在碎石上,發出 的聲響。跑到山頂時,他會趴在一塊大青石後,用樹枝搭建簡易的靶標,練習瞄準 —— 三點一線,呼吸放緩,手指輕釦,彷彿那根無形的扳機早已嵌進他的神經。

他像獵豹般潛伏在軍事機關圍牆外的蒿草叢裡,數著哨兵換崗的秒數,測算著射擊角度 —— 陽光、風速、距離,一切都在他腦中形成精準的公式。有次他蹲在草叢裡,蚊子在耳邊嗡嗡叫,腿被毒蟲咬得紅腫,卻一動不動,直到哨兵換崗的規律被他摸清:每 45 分鐘一次,換崗時兩人會閒聊 30 秒,這 30 秒就是他的機會視窗。

1996 年 3 月 31 日深夜,高井電廠的哨兵正蹲在牆根嘔吐,晚飯吃的韭菜盒子在胃裡翻江倒海。陰影裡的白寶山突然竄出,胳膊粗的鐵棍帶著風聲砸下去。哨兵悶哼一聲倒地的瞬間,他抽走了那支還帶著體溫的五六式半自動步槍,槍身的冰冷讓他渾身震顫,像久旱逢雨的土地終於觸到了甘霖。他沒回家,而是鑽進深山,在一棵歪脖子松樹下挖了個半米深的坑,將槍身裹在塑膠布里埋下 —— 這把槍,將成為他叩開地獄之門的鑰匙。埋好後,他在樹幹上刻了個不顯眼的三角記號,又在周圍撒了些枯樹葉,直到看不出任何痕跡,才貓著腰下山,褲腳沾滿了泥。

裝甲兵司令部留守處的槍聲劃破 4 月的夜空。那天他揣著一把磨尖的螺絲刀,本想再搶一把槍。哨兵於啟明剛換崗,正靠在牆上打盹,白寶山撲過去時,對方驚醒反抗,兩人扭打在一起。他摸到槍套,卻發現是空的,氣得他一拳砸在牆上,震得手骨生疼。於啟明的呼救聲越來越近,他只能撒腿就跑,消失在夜色裡,身後傳來此起彼伏的哨聲。

4 月 8 日的遭遇戰更驚險 —— 他騎著一輛偷來的黑色二八大槓,後座藏著那支五六式步槍,行至石興大廈路口,防暴隊巡邏車的警燈突然亮起。強光掃過來的瞬間,他跳下車,抄起槍就打。砰砰砰 的槍聲在夜空中迴盪,子彈擦著巡警的頭皮飛過,在柏油路上濺起火星。趁亂跳車逃竄時,他的軍褲被車門劃破,露出小腿上猙獰的傷疤 —— 那是在監獄裡被燙傷的印記,當年一個獄友故意把開水潑在他腿上,疼得他在床上躺了半個月,也讓他學會了永遠不要相信任何人。

四起案件像投入湖面的巨石,在公安部的辦公桌上激起千層浪。中央領導的批示加急送達北京市公安局,局長張良基親自掛帥的專案組裡,煙霧繚繞了整夜。彈道專家對著顯微鏡嘆氣:子彈都是 75-81 批號,河南兵工廠 1975 年生產的,主要配給蘭州軍區,其中一部分流向了新疆... 偵查員們在地圖上圈出案發地點,發現都集中在石景山周邊,推斷兇手對地形極為熟悉。有人提出排查刑滿釋放人員,尤其是有槍械知識的,但符合條件的名單堆了半桌子,像座壓人的山。

而此時的白寶山,已坐在開往河北徐水的長途汽車上 —— 記憶裡,老家附近有座造槍的兵工廠,那是他童年時捉迷藏的地方。車窗外,華北平原的麥田一望無際,風吹過,麥浪像綠色的海洋,他卻望著手裡的地圖,眼神冷得像冰。鄰座的大媽給他一個蘋果,他擺擺手拒絕了,心裡卻在計算:到徐水後,先找個地方藏槍,再去踩點,最好能弄到一把自動步槍。

四、監獄裡的修行:惡魔的預習課

長途汽車顛簸著穿過華北平原,白寶山望著窗外掠過的白楊樹,想起了新疆新安監獄的紅柳。1991 年被遣送至此的那個冬天,寒風捲著沙礫打在臉上,像無數小刀子。監獄的圍牆高聳,鐵絲網在陽光下閃著冷光,遠處的天山覆蓋著皚皚白雪,卻照不進這座人間煉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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