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大鏢客:三拳打碎西部魂》第438章 老兵(1)

作者:偉瘋·2個月前

“安達還是聯絡不上嗎?” 郭松齡站在作戰室的地圖前,手指按在安達的位置上,指尖被那枚紅色圖釘硌得微微發白。他的雙眼佈滿了血絲,從眼角蔓延到虹膜邊緣,像一張即將扯斷的網。

副官站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站姿筆挺,但攥著電報夾的手指關節已經捏得發青:“聯絡不上。電話線斷了,電報也沒動靜。派出去的斥候全部石沉大海。日本人把安達周邊全部封鎖了 —— 他們想困死蓋司令。”

郭松齡臉色陰沉地點點頭。他沒有立刻說話,目光從安達的位置移開,沿著鐵路線往北挪,越過薩爾圖,最後停在蘇美洋的城防圈上。他把那個距離在心裡估算了一遍:從蘇美洋到安達,騎兵快馬四個多時辰,火車一個多時辰。但現在鐵路被日本人卡著,騎兵走荒原要繞沼澤,快馬也要大半天 —— 走大路快但會被日本人攔,走草甸子繞遠,時間只多不少。這十一天裡,安達就是一塊被摁在水下的石頭,他連那塊石頭還在不在河底都摸不清。

“十一天了。” 郭松齡自言自語似的又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語氣裡有壓抑的欽佩,有不易察覺的愧疚,還有一絲他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僥倖 —— 安達居然還在打,那個連軍校都沒上過的鏢師居然還在打,他還在用血肉之軀擋在蘇美洋的南大門前。

他見過太多正規軍校出身的軍官,在第一輪炮擊之後就丟下陣地跑了。他本來以為安達撐不過四天。第四天夜裡,他已經在桌上鋪開了安達失守後的備用方案 —— 薩爾圖城下決戰。安達之後就是蘇美洋,中間沒有城鎮做緩衝了。那張備用方案現在還壓在檔案夾最底層,沒來得及拿出來。

“誰能想到一個小小的安達能拖住板垣十一天?” 郭松齡的手指從地圖上移開,在空氣中做了一個虛抓的動作,又無力地垂下來,“蓋司令和張司令,生死未卜 —— 我們甚至沒辦法給他們下達撤退的命令。”

坐在角落的楚中天忽然開了口。他沒有接郭松齡的話,目光越過滿桌的地圖和電報紙,落在窗外的暮色裡,窗框上還掛著夏天擋蚊子用的紗簾,紗簾一角被風吹起來,拍在窗欞上,啪嗒啪嗒響。他的聲音不大,但作戰室裡的每個人都不由自主地放慢了動作,電報員的手懸在發報鍵上,副官翻檔案的動作停在半空,郭松齡轉過頭去看著他,眉頭微皺。

“我跟大哥聯絡一下。咱們多采購一些無線電臺。各部安排人來基地培訓報務員、譯電員吧。只靠野戰電話太容易出問題了。”

郭松齡沉默了。這個建議在他看來有道理 —— 前線的情況已經證明了,有線通訊在日軍重炮覆蓋下脆弱得像一根隨時會斷的蛛絲。

但他腦子裡立刻跳出的是成本。這年代的無線電臺每一臺都得從歐洲或是從美國進口,所有核心部件都需要專業報務員操作。這玩意兒不是槍,槍壞了可以修,零件壞了可以換。這玩意兒一旦出了故障,只能送回原廠。而中國的兵工廠,連一隻軍用電子管都造不出來。他在陸軍大學上課的時候,教官在黑板上寫過各國無線電裝備的採購價,德國黑爾興公司最便宜的型號,一臺就抵得上半個連的全套裝備。半個連。郭松齡眯起眼睛,把這句話在心裡掂了掂,然後開口問:“會不會,成本太高了?”

楚中天聞言輕笑了一聲,搖了搖頭。那聲笑很短,更像是吐出煙霧時順帶出來的一個氣音。他靠在椅背上,右手夾著煙,左手隨意地彈了一下菸灰,菸灰落在水泥地上,被穿堂風吹散:“再金貴,也不過是一臺死物兒。多活一個人,就多一份力。這是我大哥說過的。”

作戰室裡安靜了片刻。郭松齡不說話了。他知道楚中天說的 “大哥” 是誰 —— 那個遠在美國的芬恩先生,那個他從沒見過面、但蘇美洋的每一座工廠、每一臺機床、每一份軍餉背後都站著的人。他沒跟芬恩打過交道,姜登選好像是見過的,但他總覺得楚中天每次提起芬恩的時候,語氣跟平時不太一樣 —— 不是蘇美洋決策人的堅定,不是白首山龍頭的威嚴,而是一個人從懷裡掏出煙盒,想起煙盒是誰送的那個瞬間。

郭松齡感嘆了一句:“芬恩先生,義薄雲天。”

楚中天叼著煙,眨眨眼,煙霧從鼻孔裡飄出來,在他眼前散成薄薄一層紗。他在想的是另一個人的背影 —— 那年他渾身是血,一隻手握著雁翎刀,另一隻手指縫裡黏糊糊的,分不清是汗還是血,空氣裡瀰漫著槍油和燒焦的鹿皮手套的氣味。他沒有嘆氣,只是把菸灰彈進桌上的空火柴盒裡,那火柴盒已經攢了半盒菸灰,快裝不下了。“是啊,” 他說,聲音又恢復了他自己那種不經意的、帶點痞氣的調子,“義薄雲天。既然斥候聯絡不上,我明天走一趟安達吧。”

郭松齡聞言大驚,下意識往前邁了一步,軍靴蹬在水泥地上,咚一聲悶響:“這,太危險了!板垣把安達圍得跟鐵桶似的。這 ——”

楚中天笑著擺擺手,打斷了他。他把菸頭按熄在空火柴盒裡,站起來的時候椅子往後蹭了一下,椅腿在地面上擦出一聲短促的尖音。“河口和辛亥,我闖過清兵的鐵桶陣。護國的時候,我闖過北洋的鐵桶陣。這次試試日本人的 —— 問題不大。”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像是在回憶什麼,嘴角扯出一個自嘲的弧度,“我大哥說過,我帶不了大軍,最多是個連長,頂天能當營長,團長都費勁。”

說完,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煙,菸頭的火苗猛地一亮,暗紅色的光映在他臉上,映出眼角一條細得幾乎看不見的疤 —— 那是當年在河口,從清軍的鐵絲網上翻過去的時候被鐵絲刮的,落了痂之後就成了這條白線。“我出發之後,你跟老薑要做好接敵準備。不論我能不能回來,蘇美洋不能丟,黑龍江不能丟。” 楚中天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是在交代一件不太要緊的瑣事 —— 記得讓人把彈藥庫的防雨布換了,記得讓後勤多備些繃帶,記得等我走了之後把作戰室的地圖收好別讓風吹跑了。

郭松齡抿了抿嘴唇,沒有再勸。他知道再勸也沒用。楚中天做了決定的事情,不會改。他立正,肩章上的流蘇紋絲不動,目光直直地看向楚中天:“茂宸願與蘇美洋共存亡。”

楚中天站起身,笑著拍拍郭松齡的肩膀,從他身邊走過的時候腳步沒有停頓,帶起一陣輕微的煙味,走出了作戰室。

郭松齡微微一愣,站在那裡保持著立正姿勢,手指還按在地圖上的安達。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肩膀上的肩章。在奉軍裡,因為身材高大,他被人叫過 “郭鬼子”—— 有人說是因為他個子高長得像白俄兵,有人說是他鬼點子多,兩種說法都有,他也不在乎。很少有人能那麼自然地拍他的肩膀 —— 長官會覺得拍他的肩膀需要仰手有失威儀,同級會覺得拍他的肩膀顯得過於親近,下級不敢。他直到今天才發現,楚中天拍他肩膀的時候手腕是平的,指尖自然垂落,兩個人站在同一塊水泥地上,對方的目光從他的肩頭平視過來,兩個人的身高差比他一直以為的要小得多。

安達已經被板垣用重炮轟平了。

關東軍的炮兵聯隊用了十一天,把這座小鎮從地圖上抹掉了。鎮西的老磨坊被三發九二式步兵炮炮彈接連命中,第一炮掀飛了屋頂的花崗岩石碾底座,第二炮直接把磨坊炸塌,第三炮 —— 那一炮落在廢墟上,已經沒有可以摧毀的東西了。鎮口的土地廟捱了兩炮,廟頂的灰瓦炸成碎片,守廟的老黃狗被震聾了耳朵,縮在神案底下瑟瑟發抖,第一次炮擊落下的土灰把它渾身金色的毛燒得焦黑。鎮中心的打穀場被炸出一排彈坑,坑與坑之間只隔了兩三步的距離,積了兩寸深的黑水,水裡浮著碎麥殼和燒焦的彈片。鎮北的民房成片成片地垮掉,木樑燒成了炭,火還沒熄滅,黑煙在廢墟上盤旋,風一吹,煙柱就歪向一邊,像一根指天的手指。

蓋中華已經不記得自己換了多少個防炮洞,數字變得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個洞還在不在,洞裡的人還喘不喘氣。他的手指在防炮洞潮溼的泥壁上劃過,留下一道道凹痕 —— 活過第一天,他在牆上刻一道;活過第二天,又刻一道。後來凹痕太多了,他記不清哪天是哪道,也就不刻了。

為了應對張海天的破襲,日本人用上了武裝巡道列車。那東西在奉天和吉林戰場上是相當好用的護線利器,車頭焊著厚鋼板,車頂架著兩挺九二式重機槍,沿線無差別掃射清野 —— 不管葦蕩裡有沒有藏著義勇軍,只要距離可疑、只要草叢晃動、只要樹影長得像人,先打一梭子再說。

機槍子彈從車頂潑下來,彈道在夜空中劃出橙紅色的弧線,打進蘆葦蕩裡發出噗噗悶響,打在沼澤水面上激起一串水花。打完之後,有時候會從蘆葦蕩裡浮起來一具屍體,有時候什麼都不會浮起來。這既是護線,又是報復清剿,一石二鳥。

張海天就倒在這種掃射的彈道底下。他的打法天生暴露在鐵路沿線開闊地帶,長期潛伏在鐵道兩側、草叢蘆葦中、近距離突襲,打完就跑。

這種打法的優勢是靈活、機動、讓日本人摸不著頭腦,代價是沒有重掩體 —— 蘆葦不是擋子彈的材料,枯草也擋不住重機槍的穿透力。關東軍把武裝巡道列車派上來之後,他伏擊火車的難度成倍增長 —— 以前只需要算好火車的時間,現在還得在機槍掃射下靠近鐵軌。萬幸的是,他中的一槍是大正十一式輕機槍,屬於副火力,不是主火力的九二式重機槍。輕機槍流彈挨一下是重傷,還能拖回來 —— 重機槍不存在重傷。

張海天被揹回來的那天晚上,天已經黑透了。孫國棟揹著他的時候,張海天腿上的血順著孫國棟的後腰往下淌,在草甸子的泥地上拖出一條暗紅色的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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