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垣徵四郎在作戰會議上把突襲林甸的計劃攤開時,滿屋子的參謀都沉默了片刻。
誰都知道,控制中東鐵路是一回事,摧毀中東鐵路是另一回事。
那條鐵路是蘇聯人的禁臠,真要炸了,惹來的麻煩不是一個關東軍參謀能扛得住的。
板垣不傻。
他是農家子出身,在陸軍省裡爬到今天這個位置,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這種要命的鍋,他不背。
但佐藤站出來了。這位仙台武士的後裔挺著胸膛,白手套往地圖上一拍,語氣裡全是華族子弟特有的、與生俱來的自信:“板垣君,區區荒原沼澤,擋不住帝國騎兵的馬蹄。這支偏師,請交給我。”
板垣看著佐藤那張因為激動而微微泛紅的臉,心裡想的是另一件事:這一年多來,這幫華族騎兵待在自己手底下,雙方都不痛快。
他們嫌自己出身低,自己嫌他們屁事多。林甸這個計劃,成了自然皆大歡喜——自己是主官,功勞簿上少不了自己的名字;
敗了也無妨,那是佐藤君自己強烈請戰的,自己攔都攔不住。
他微微頷首,目光掠過佐藤,掃向在座的其他參謀,語氣平淡得像在安排一次例行換防:“佐藤君勇銳可嘉。偏師就交給你,我率主力沿鐵路北上,從正面叩開安達。”
他不指望偷襲能拿下蘇美洋。從哈爾濱到安達,鐵路沿線的每一根枕木、每一個扳道房,都可能藏著陳默的探子。
那個白頭山情報網的頭目,把蘇美洋經營得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板垣吃過太多次虧,早已放棄在情報上和楚中天鬥巧。
他此刻反而有些期待,期待剷平安達,抵近蘇美洋城下,讓楚中天親眼看看,大日本帝國的軍隊正面碾過來的時候,是什麼分量。
從哈爾濱出發,沿鐵路北上,第一個據點就是安達。
板垣根本沒把這座小鎮放在眼裡。安達沒有磚石城牆,沒有混凝土碉堡,只有土壕和幾段鐵路工事,守將是個叫蓋中華的傢伙,連正兒八經的軍校都沒上過。
蓋中華的履歷在他腦子裡只有三行字:鏢師出身,安達治安軍司令,無實戰記錄。
板垣冷笑了一聲——治安軍司令?那不就是警察嗎?一個鏢師出身的警察,守著一座土壕小鎮,擋住關東軍的精銳師團?
這個笑話,夠他在軍部的老對頭們笑上三年。
命令傳達到安達的時候,蓋中華正蹲在城西的土壕邊上啃一塊乾糧。
電報員把譯好的電文遞給他,他站起來,在褲子上蹭掉手上的餅渣,接過電文唸了兩遍。第一遍,是給自己唸的;第二遍,是給周圍的幾個兵唸的,他們聽不太懂公文,只知道司令的表情比平時更悶了。
蘇美洋的命令很簡單:守住安達三天。蘇美洋的炮兵和防禦工事需要這三天來部署和加固。
蓋中華把電文摺好放進口袋,心裡迅速地算了一筆賬:自己手裡有兩千治安兵,郭司令說會再給自己補兩千人,老熟人張海天帶隊,步騎混編,已經在路上了,約摸明天就到。
四千人,守三天,聽上去不算太難。
他是鏢師出身,半輩子走鏢押貨,講究的是一個“信”字——答應了的事,拼了命也得辦到。他這輩子接過無數次鏢,從來沒有半途丟過貨。
這回接的是安達,四千條人命,一座城。他把乾糧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嚥下去的時候嗓子有點發幹。
軍人嘛,保境安民是天職。郭司令是陸大高材生,他安排的一定沒錯。
自己按書上寫的來,挖壕溝,裝沙袋,修工事,他從懷裡掏出一本卷邊的《守城要略》,那是在蘇美洋遇到的袁克文袁先生送他的,邊角已經被他翻得發毛。
他按著書裡的法子,讓兵卒把鐵路旁的枕木拆下來,墊在壕溝底部防坍塌,又把庫房裡的鐵絲網拉在壕溝前沿,哪怕不懂什麼戰術,也憑著鏢師的謹慎,把每一處缺口都堵得嚴實。守三天,應該問題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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