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軍陣地後方再次響起號聲,不是進攻號,是撤退號。那號聲在晨霧裡悶悶地傳開,像是有人在遠處吹一隻銅喇叭,聲音不大,但穿透力極強,在空曠的雪原上來回彈了好幾下,傳出去很遠很遠。
正在衝鋒的日軍士兵都愣住了。有人已經端著刺刀衝到了半路,聽到號聲,腳步猛地一頓,險些被自己的慣性帶倒。有人趴在彈坑裡正準備往外面扔手榴彈,聽到號聲,手榴彈又縮回來了,拔了保險銷的,又手忙腳亂地把保險銷塞回去。有人已經和蘇美洋計程車兵絞在一起拼刺刀,聽到號聲,虛晃一刀,轉身就跑,跑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像是在確認自己沒有聽錯。
然後他們如釋重負地轉身往後跑。鋼盔在晨光裡一閃一閃的,槍托在屁股後面一顛一顛的,有人跑的時候把槍甩到肩上,有人把槍拖在身後,有人跑著跑著摔了一跤,爬起來繼續跑。沒人回頭看。
斷後的部隊架起機槍,對著蘇美洋的陣地胡亂掃射。槍聲很密,但子彈不知道飛到哪裡去了,有的打在戰壕胸牆上,濺起一蓬凍土,有的從頭頂飛過去,發出啾啾的尖嘯,有的打在遠處的樹上,樹皮被削掉一塊。機槍手打了兩梭子,槍管燙得冒煙,副射手在旁邊遞彈鏈,手忙腳亂的,彈鏈纏在一起解不開,急得滿頭是汗。
他們在掩護主力撤退。日軍主力開始如退潮般撤離。不是一窩蜂地跑,是有序地撤,一個小隊一個小隊地交替掩護。先撤的往後跑幾百米,趴下,架起槍,掩護後面的撤。後面的撤到前面一撥人後面,趴下,再掩護。有條不紊,像是排練了很多遍。
戰場突然安靜下來。安靜得不真實。沒有槍聲,沒有炮聲,沒有喊殺聲。只有風聲。風吹過空曠的雪原,發出嗚嗚的低吟,像有人在遠處哭。
蘇美洋計程車兵們都懵了。他們趴在戰壕裡,端著槍,眼睛盯著前面,看著那些灰色的身影越跑越遠,越跑越小,最後消失在晨霧裡。有人不知道日軍為什麼突然撤退,有人以為是陷阱,等著他們追上去然後打伏擊,所以沒人敢動。有人從戰壕裡探出半個腦袋,看了一會兒,又縮回去了。有人把手裡的槍攥得更緊了,指節發白。
跟在學生軍身後來到了一線的姜登選放下望遠鏡,皺著眉頭,半天沒說話。他的眉頭擰得很緊,像是在算一道很難的算術題。他看了看撤退的日軍,又看了看那些端著霰彈槍的學生,又看了看撤退的日軍,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六點十五分,最後一股日軍消失在晨霧裡。戰場徹底安靜了。
日軍撤退後,戰場一片死寂。
學生們站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有人張著嘴,嘴裡的辣椒還在,辣得眼淚直流,但他自己不知道是在哭還是在被辣哭。有人把手裡的槍舉起來又放下,放下又舉起來,不知道該瞄準哪裡。有人蹲下來,用手摸了摸地上的雪,雪是涼的,涼的刺骨,但他摸了好一會兒,像是在確認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他們昨天晚上還在宿舍裡收拾行李,把毛毯疊好塞進揹包裡,把牙刷插進杯子,把沒吃完的半包餅乾揣進兜裡。今天早上還在倉庫裡領槍,登記、簽字、按手印,等著管理員一筆一劃地寫編號。他們做好了戰死的準備,做好了拼刺刀的準備,做好了再也回不去的準備。
結果他們一槍沒開,敵人就跑了。
有個學生手裡的霰彈槍“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槍托砸在凍土上,發出一聲悶響。他蹲在地上,哇的一聲哭了出來。不是害怕,是慶幸、是委屈、是後怕,是那種繃了整整一夜的弦忽然鬆了之後的本能反應。他哭得很兇,肩膀一聳一聳的,眼淚和鼻涕混在一起,淌進嘴裡,鹹的。旁邊的學生想扶他,手伸出去又縮回來了,不知道該說什麼。
馮庸走到姜登選身邊,有些疑惑地問:“他們怎麼突然撤了?”
姜登選指了指學生們手裡的霰彈槍,不太確定地說:“他們怕的是這些孩子,是這些槍。他們打了一整夜,以為我們已經山窮水盡了,結果突然冒出來一支拿著他們沒見過的武器的部隊。他們賭不起,也輸不起。”
他頓了頓,看著遠處升起的太陽,又說:“不過也好,這些孩子,能活著回去,比什麼都強。”
就在這時,東邊的地平線上,太陽跳了出來。
先是天邊那一線灰色變成了橘紅色,然後橘紅色越來越亮,像是有人在天地交界處點了一把火。火勢蔓延開來,把雲層燒出一個窟窿,窟窿裡露出刺眼的金光。然後太陽的邊緣冒了出來,先是一條弧線,然後半圓,然後整個圓圓的、紅彤彤的太陽跳了出來。光灑在雪地上,雪地變成了金色。光灑在戰壕裡,戰壕裡的凍土變成了金色。光灑在人們臉上,把那些疲憊的、髒汙的、佈滿血痕的臉照得暖洋洋的。
金色的陽光灑在戰場上,灑在滿地的鮮血和屍體上,灑在學生們年輕的臉上。
楚中天站在一條壕溝邊上,看著退去的板垣徵四郎。他手裡兩把砍刀捲刃捲到跟破鋸條一樣,刃口上全是崩口,刀背上沾著已經發黑的血跡,纏刀的布條被血浸透了,硬得像鐵皮。他把刀舉起來看了一眼,然後噹啷一聲扔在地上。刀砸在凍土上,彈了一下,又落下去,靜靜地躺在雪地裡,上面還殘留著硝煙的味道。
他掏出一根菸點上,火柴劃了兩下才划著,火苗被風吹得直晃,他用雙手攏著,湊到菸頭邊上,吸了兩口,煙著了。他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孔裡噴出來,在晨光裡翻卷上升。他對身後的拴住悠悠道:“撤吧!讓重炮轟上幾輪!送送板垣……”他說“送送”的時候,語氣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像是送一個遠行的人。
蘇美洋的陣地上,突然響起了連綿的炮聲。不是齊射,是零星的、斷斷續續的炮聲。一門炮響了,隔幾秒另一門炮響了,再隔幾秒又一門炮響了。炮彈砸向空蕩蕩的壕溝,炸起一團團黑煙,凍土被掀起來又落下去,落在地上嘩啦啦地響。有的炮彈落在一個彈坑裡,把剛填進去的雪又炸飛了,露出底下焦黑的土。有的炮彈落在一段空無一人的戰壕裡,把沙袋炸飛了,沙袋裡的土撒了一地。
目的不是殺傷,是清場。防止有人在塹壕裡藏匿,防止有人留下來打冷槍,防止有人不願意撤退、準備在壕溝裡跟蘇美洋同歸於盡。這種事兒不是沒發生過,日軍裡有的是狂熱的瘋子,他們會趴在屍體堆裡裝死,等蘇美洋的人上來打掃戰場的時候突然拉響手榴彈。
一聲,兩聲,三聲……炮聲在空曠的平原上回蕩,一下一下,像是在數著什麼。
又像是慶祝即將到來的新年···
隊伍回城之後,本來是該回營的。但楚中天覺得大過年的,就跟郭松齡提議說讓大家先去洗個澡睡一覺,三天後再歸隊報道。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還帶著沒擦乾淨的血跡,手裡夾著煙,語氣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郭松齡看著人人帶傷的部隊,答應了。他的目光從那些纏著繃帶的頭上、拄著柺杖的腿上、用布條吊著的胳膊上掃過,嘴唇抿了抿,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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