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學良眼睛亮了一下,但沒說話。
“第二,你讓我掛旗,我掛了。你再搞我,就是你違約。以後蘇美洋被襲擊,我可以直接找格魯、找美國政府抗議。這是法理上的主動權。”
“第三,賣武器的事照舊。中立方不選邊站,賣給誰不是賣?抗聯付錢,我給貨,商業行為,跟政治立場沒有關係。”
芬恩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裡,菸頭的火星在青灰色的缸底跳了一下,熄了。
“第四,萬一局勢惡化,蘇美洋可以名正言順宣佈中立非交戰狀態,不捲入大規模衝突。給自己留條後路。”
他說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經涼了,他也不在意,咕咚灌了兩口,放下杯子,目光掃過幾個人。
郭松齡沉默了很久,眉頭慢慢鬆開,又慢慢擰起來,最後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像是在把這口氣從肺裡最深處往外掏。
“所以……我們就是嘴上說中立,實際上該幹嘛幹嘛?”
芬恩笑了,拿夾著煙的手指了指郭松齡:“老郭,你這不是明白著呢嗎?”
楚中天還是有些顧慮,皺著眉問了一句:“那……我們不能主動招惹日本人了吧?”
芬恩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帶著幾分無奈,幾分恨鐵不成鋼。
“笨。”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把窗戶推開一條縫。冷風裹著雪沫灌進來,吹散了屋裡積了一下午的煙味。遠處,蘇美洋工廠的煙囪還在冒煙,灰白色的煙柱在鉛灰色的天幕下緩緩上升,被風一吹就散了大半。
“韓三炮、郭老西他們,在蘇美洋穿著軍裝,那是蘇聯遠東志願兵。”芬恩轉過身,背靠著窗臺,雙手插進褲兜裡,嘴角掛著一絲痞氣十足的笑,“出了蘇美洋,換上粗布棉襖——他們是誰?”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是游擊隊。”
屋裡安靜了一瞬。
楚中天最先反應過來,臉上的猶豫一掃而空,咧嘴笑了。郭松齡愣了一下,隨即搖了搖頭,嘴角不自覺地往上扯了扯。張學良低著頭,手指在茶杯邊沿上畫圈,畫了兩圈,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窗外的風吹進來,把茶几上攤著的檔案吹得翻了一頁。紙頁翻動的聲音很輕,像一聲嘆息,又像一句承諾。
城有城的活法,國有國的打法。城不與國硬碰,但城可以讓國不舒服,讓國不安生,讓國不得不在這座城周邊常年留著重兵,動彈不得。
這就是牽制。
這就是一座工業城市,對抗日戰爭的貢獻。
不在一城一地的得失,而在一點一滴的消耗。不在明面上的刀兵相見,而在暗地裡的你知我知。
格魯的電報還壓在茶几上,芬恩沒再去看。他知道格魯會怎麼回覆日本人——美國人斡旋成功,日本人面子有了,蘇美洋的旗子掛上了。
至於那面旗子底下,是蘇美洋的工廠日夜不停的機器轟鳴,是碼頭上貨船往來穿梭的繁忙,是安置樓里老太太包的餃子,是子弟學校孩子們的讀書聲,是洪門弟子換上便裝後消失在雪原深處的背影——
那是另一回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