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小滿的手按在筆記型電腦上,指節發白。椰子林裡的風突然停了,連椰子葉都一動不動。
“你知道了?”
“猜到的。昨天顧雨打飯回來,嘴裡叼著棒棒糖哼歌。她開心的時候只哼歌不說話。能讓她開心的事不多——要麼是衣殼篩選跑通了,要麼是新課題立項了。肝癌三期已經跑通了,剩下只有漸凍症。”
“所以你就猜出來了。”
“不是猜,是推理。顧雨哼的歌是瑞典童謠,她上次聽我哼過一遍。她哼那首歌,是潛意識裡想到我了。為什麼會在開心的時候想到我?因為她在做一件跟我有關的事。”
陸小滿沉默了很久。椰子林外傳來食堂的排氣扇聲,混著莫嫂喊開飯的吆喝。鍋鏟敲鐵鍋,噹噹噹,今天敲了四聲。
“英格麗德,我們不是故意瞞你。”
“我知道,你們是擔心我的身體。”
陸小滿把電腦重新開啟。螢幕上是一張脊髓前角運動神經元的免疫熒光染色圖,綠色的是運動神經元,紅色的是被啟用的小膠質細胞。綠色稀稀拉拉,紅色密密麻麻。
“這是漸凍症小鼠模型的脊髓切片。運動神經元已經死了六成,剩下四成被啟用的小膠質細胞包圍。這些紅色的小點,每一個都在釋放促炎因子,加速運動神經元死亡。”
“跟S的病理切片很像。”英格麗德盯著螢幕,手指在輪椅扶手上輕輕敲著,“S是運動神經元存活基因突變,導致運動神經元凋亡。漸凍症是多種因素疊加,最終也是運動神經元死亡。通路不同,終點一樣。”
“對。秦錚昨晚跑了一個通路交集分析,S和漸凍症的下游病理通路有十七個交集節點。包括氧化應激、線粒體功能障礙、穀氨酸興奮毒性、神經炎症。”
英格麗德推著輪椅往前又挪了半米。這次挪得很慢,每一個釐米都像是用全身力氣在推。
“小滿,我要加入。”
“不行,布萊恩說了,你現在呼吸肌力只有正常人的六成,連續工作四小時以上血氧飽和度就會下降。漸凍症課題前期工作強度太大,你身體撐不住。”
“撐不住也要撐。”
“英格麗德——”
“你聽我說完。”
輪椅停在陸小滿面前。英格麗德抬起頭,細框眼鏡後面的眼睛不是哀求,是陳述在月光下跟克勞馥說話時的那種神情。平靜,但不容動搖。
“我的病是脊髓性肌萎縮症,致病基因是S1,第七外顯子純合缺失。這個病跟漸凍症不一樣,但我們的運動神經元都在死。漸凍症患者的運動神經元死得快,我的死得慢。但終點是一樣的——呼吸肌麻痺,窒息而死。”
“所以你更不應該加入,你需要的休息。”
“我需要的不只是休息,我需要答案。”
英格麗德把手從輪椅扶手上抬起來,手指微微發抖。不是因為激動,是因為肌肉力量不夠,抬了不到十釐米就放下了。
“去年肝癌課題組,我還能寫程式碼做脫靶評估。今年我的手指力量下降了四成。明年可能連鍵盤都敲不動了,後年可能在呼吸機上,我的時間不多了。”
“所以你要把剩下的時間用來做漸凍症?”
“不是做漸凍症。是做我自己。”
英格麗德推著輪椅轉向椰子林外面。太陽昇起來了,光照在集裝箱宿舍的白色牆板上,晃得人眯眼睛。
“你知道瑞典有個偉人說過一句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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