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從窗戶縫隙裡灌進來,吹得印表機上的紙張嘩嘩響。英格麗德把輪椅往窗戶邊挪了挪,伸出手把窗關小了一點。手指力量不夠,窗把手擰了一半就擰不動了。
“小滿,幫我把窗關緊。”
陸小滿走過來擰緊窗戶,站在輪椅旁邊沒有走開。低頭看著英格麗德膝蓋上攤開的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寫著載體骨架的改造方案,每個鹼基突變都用不同顏色的筆畫了圈。
“英格麗德,你的手指力量又降了。”
“降到三成了,比上週又少了一成。”
“那你還在改鹼基?安德斯說了你每天只能多工作一小時。”
“今天多工作了兩個小時。因為修復軸假說跑出來的那一刻,我不想停下來。不是不知道累,是不想錯過。”
英格麗德把筆換到力量稍好一點的食指和中指之間。
“錯過那個瞬間,就像站在岸上看浪來,不跳進去。浪退了,潮沒了,再跳就晚了。”
陸小滿把手放在英格麗德的肩膀上,沒說話。
“小滿,你爸最後那二十秒,可能不是迴光返照。是修復軸在最後一刻把所有能量都釋放出來了。像快熄滅的蠟燭突然亮一下。那一亮沒有用,但那一亮證明修復軸一直在工作。到死都在修。”
“我知道。所以我要把它接上。接上之後,下一個女兒不會站在椰子林邊對著石凳說話。”
實驗室牆上的掛鐘敲了一下,凌晨一點。
布萊恩站起來,把白大褂脫下來掛在門後的掛鉤上。掛鉤是山田隆用廢鋼筋彎的,焊在鐵門框上,焊點粗糙但結實。
“都回去睡覺。明天早上六點半,理查德在椰子林等你們跑操。跑完操進動物房,給第十七號猴注射修正後的第四代載體。新載體裡有四個表達盒,清除毒性蛋白、抑制炎症、修復穀氨酸清除、定點釋放神經營養因子。四條腿齊全了。”
顧雨把最後一根棒棒糖的塑膠棍插進燒杯。燒杯裡的棍子已經滿了,五顏六色擠在一起。
“修復軸假說如果跑通了,叫什麼名字?”
布萊恩站在門口想了想。
“叫希望島修復軸。不以人名命名,以島命名。因為這個假說不是一個人的功勞。是十七號猴多死的那百分之十二運動神經元,加上一群不怕失敗的年輕人,加上一個死了父親還在堅持的女生,加上一個呼吸肌力只剩三成還在改鹼基的瑞典人,加上一個退了學蹲在伺服器旁邊加記憶體條的東大退學生。”
顧雨又從口袋裡摸出一根棒棒糖。
“還有一個人。”
“誰?”
“丁若谷,他在大李家村的山坡上種了十八年丹參,純度曲線壓到百分之九十八以上。沒有他那一句扶正祛邪,我們的修復軸假說還憋在防禦戰的死衚衕裡出不來。”
布萊恩點了點頭。
“明天給丁若谷發郵件。告訴他,他十八年的丹酚酸B研究,幫一群年輕人重新定義了漸凍症的病因。正氣存內,邪不可幹。八個字,比NIH二十年兩百億美元的防禦型研究更有用。”
布萊恩推開鐵門走了出去。走廊裡的聲控燈被腳步聲點亮,一盞一盞往前延伸,像跑道上的指示燈。
椰子林裡,最後一隻夜鳥叫了第三聲,然後安靜了。
林遠方還坐在石墩上。紅燒肉已經吃完了,空碗擱在膝蓋上,藉著月光還在翻那本分子生物學教材。翻到了一章標題,“DNA損傷修復機制”。
。頁一開翻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