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某部委小型會議室。
窗外梧桐樹葉子落了大半,長京街的車流在暮色裡亮起尾燈。
會議桌上擺著幾份檔案,封面印著“南島國關係評估報告”。參會的人不多,但級別不低。外交部、商務部、國防部、發改委各來了一位副職,還有一位軍方代表,肩章上兩顆星。
主持會議的是外交部副部長賙濟,頭髮花白,說話慢條斯理。
“今天這個會,議題就一個——天鯨號。南島國透過正式外交渠道申請購買或租賃天鯨號自航絞吸式挖泥船,用於新島填海工程。商務部已按《兩用物項出口管制條例》予以駁回。但南島國方面透過九條家、馮·艾森伯格家族等民間渠道,持續表達了合作意願。有必要重新評估一下,我們的立場要不要調整。”
商務部副部長陳志遠先開口,手指在桌面那份駁回函的影印件上輕輕敲了兩下。
“管制清單很明確,大型絞吸式挖泥船屬於限制出口技術裝備。這不是針對南島國一家,是對所有國家的統一標準。如果給南島國開了口子,周邊幾個國家馬上會問——憑什麼他們能買我們不能買?外交壓力會很大。”
“標準是統一的,但情況是具體的。南島國跟其他申請方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第一,南島國現在華人佔比很高,對我們有天然的親切感。第二,李晨力排眾議把南島國近海油田產出的原油大部分都賣給了我們,而且合同籤的是長期供貨協議,價格按布倫特原油基準價打了折扣。第三,我們現在還跟南島國在附近海域合作搞新的石油勘測,地震船是我們派過去的,技術人員也是我們派過去的。說句實在話,現在南太平洋上願意把石油優先賣給我們的國家,不多。”
旁邊一位頭髮灰白的老人接話,是發改委分管能源的副主任,姓孫。
“那是李晨會做人。這個人初中畢業混社會,中專讀了幾年,但他懂一件事——跟誰做生意不是做。他知道賣給我們的價格比國際市場價格低一點,但他也知道我們能給他的是別人給不了的。天鯨號只是一艘船,但背後代表的是華國在南太平洋的戰略存在。”
“戰略存在怎麼體現?”
“現在那片海,除了幾個小島國,沒有我們的大型基建合作專案。南島國是第一個主動找我們合作的。如果天鯨號的事辦成了,將來防波堤、沉箱碼頭、機場跑道——這些後續工程的裝置和標準,大機率也是我們的。反之如果辦不成,九條家已經宣佈要自己造了。日本人造出來以後,那片海上的基建標準就是日標,不是國標。我們的裝置、我們的標準、我們的技術規範——全被擋在門外。”
“你擔心的是標準輸出?”
“不只是標準。標準背後是產業鏈。一條絞吸船帶動的上下游有多少?特種鋼材、液壓系統、泥泵密封件、自動化控制模組。天鯨號如果過去,以後這些配套裝置和維護服務就是我們的長期訂單。九條家自己造,這些訂單全跑到日本去。更何況九條家造的船效能可能比天鯨號還強——他們的精密製造技術在全球都是頂尖的。到時候我們不僅丟了訂單,還丟了一個技術制高點。”
陳志遠沉默了幾秒,手指停在駁回函上不再敲了。
“你這些是經濟賬。我說一下安全賬。”
軍方代表開口了。肩章上的兩顆星在日光燈下微微反光,姓趙,海軍副參謀長,參加過南海島礁建設。
“天鯨號不只是一艘民用工程船。它的絞刀功率、吹填效率、排送距離——這些引數在戰時就是搶灘登陸和快速築港的利器。南海那幾年,天鯨號吹填出來的陸地面積,有些國家拿衛星天天拍。”
“如果這艘船賣給南島國,將來在南太平洋吹填出來的港口和跑道會不會被其他國家借用?南島國現在跟我們走得近,但未來呢?換了領導人呢?我們不能把戰略裝備的命運押在一個人的政治選擇上。”
“趙副參謀長,南島國現在總人口才五十多萬,軍隊編制不到一個營。他們周邊那些島國,軍隊加起來還沒我們一個團多。天鯨號給他們,最大的用途是填海造陸建新島,不是搞軍事擴張。他們連對手都沒有——除非你想把珊瑚礁算成假想敵。”
會議室裡有人輕輕笑了一聲。
趙副參謀長沒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現在沒有對手,不等於將來沒有。戰略判斷要看長遠,不能只看眼前。而且你剛說李晨把石油都賣給了我們,這件事我持保留態度。他是賣了,但價格不是市場價嗎?打折扣是因為運輸成本低——從南島國到我們的煉油廠,海運距離短。這不是人情,是經濟。經濟上的互利不能等同於政治上的靠攏。”
“但他本來可以不賣給我們。賣給日本也行,賣給韓國也行。他為什麼選了華國?”
“因為他需要我們的市場。我們也需要他的油。這是互相需要,不是恩賜。”
趙副參謀長把茶杯放下。








